他听说过。
那意味着深入最浑浊的水域,与最危险的人物周旋,独自承担难以想象的压力和风险。
萨莎她……要被派去执行那样的任务了吗?去哪里?做什么?危险吗?
担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过问,也没有能力阻止。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在战国先生和更高层的博弈之中,又何谈保护他人?
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个训练场上眼神剥离、计算精密的“异常者”,而是那个会因为他烫伤而默默更换药膏、会在他难堪时平淡地给予安慰、会“不小心”多拿一份甜点的萨莎。
是那个在坚硬冰壳下,不经意流露出真实温暖的灵魂。
这样的她,要被投入西海那片吃人的漩涡里了吗?
当他听到精英营那个叫库赞的家伙,因为“萨莎”这个名字而骤然停步、回头张望时,那种担忧混合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库赞……精英营的天才,自然系能力者,前途无量。
他看萨莎的眼神,带着一种茫然的探究,像是试图从迷雾中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
罗西南迪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点细微的不舒服是什么。
是担心库赞的注意会给萨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别的什么?
是怕那个蓝眼睛的天才,看到她冰层下的火焰,然后……?
紧急集合的广播打断了一切。也给了他一个借口,可以“顺理成章”地走向独自站在路边的萨莎。
“萨莎?”
他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和一丝紧张。
她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
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柔光,看起来那么……普通,又那么不真实。但罗西南迪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世界。
他问她是否不去集合,她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他把她带到更僻静的树荫下,左右环顾,然后压低了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我……刚才去交报告,路过鹤中将办公室外的走廊……”
他语无伦次,试图表达关心,又怕越界。
他提到了“安静”的任务,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
果然。
西海。
红发。
这两个词让罗西南迪的呼吸一窒。
西海的混乱他有所耳闻,红发香克斯这个名字近年来越发频繁地出现在战国的书桌和某些机密简报的边角。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海贼团。萨莎要去那里……
他想说“别去”,想说“太危险了”,想说“你只是个……”。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他能以什么身份劝阻?
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同类”?
一个笨拙的、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战友”?
最终,干巴巴的“小心点”成了他所有汹涌情绪苍白无力的出口。
他甚至笨拙地用北海的暴风雪和野兽来比喻,说完自己都觉得蠢。
但萨莎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笨拙的关心,甚至还反过来提醒他,别总“不小心”撞到不该撞的东西。
那一刻,罗西南迪心里酸涩又温暖。
她懂。
她一直懂。
懂他的伪装,也懂他伪装下这份真实的担忧。
她接受了他笨拙的关心,就像她曾经接受了他笨拙的存在本身一样。
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和的、看透一切的接纳。
知道她第二天凌晨就要出发,某种冲动压倒了他一贯的谨慎。
他摸索出那个一直藏在怀里、被他摩挲过无数次的木哨子。
那是他很多个失眠的夜晚,一边听着马林梵多的夜海浪声,一边用一把小刀慢慢刻出来的。
木头是捡来的边角料,刻工拙劣,哨音也未必真能模仿什么西海夜鸟。
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给出的、带着一点“自己”的东西。
不是计算过的掩护,不是伪装的道具,而是剥离了所有“笨蛋罗西南迪”外壳后,一点真实的、笨拙的心意。
“这个……没什么用。”
他递过去,不敢看她的眼睛,耳朵烫得厉害。
觉得自己像个递给心仪女孩破烂石头的傻小子,幼稚又可笑。
但他还是递出去了。
带着他全部的、无法言说的担忧、祝福,和一丝卑微的祈望——希望这个粗陋的物件,能在某个危急时刻,给她带来一点点运气,或者至少,让她记得,在马林梵多,有一个人……在意她的安危,在意那个冰层之下真实的她。
她接过去了。
没有嫌弃,没有疑惑,只是静静握在手心,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罗西南迪沉寂的心湖,荡开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他听出了那谢意里的认真,不是客套,是对他这份“真实”的确认和接收。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握着木哨的、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种混合着无力、心疼和某种更深羁绊的情绪堵在喉咙口。
他想保护那冰层下的火焰,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有递出一块可能毫无用处的木头。
他几乎是仓促地告别,转身离开。
脚步比平时更加“不稳”,仿佛这样才能掩饰内心的慌乱和沉重。
他知道,西海的风浪即将吞没她那单薄的身影。
而他,只能站在安全的港口,攥紧拳头,什么也做不了。
回到战国大将的宅邸,坐在自己那个简洁到近乎空旷的房间里,罗西南迪看着窗外马林梵多的灯火。
他拿出小刀,又找来一块新的木头碎片,却迟迟没有下刀。
最终,他只是把刀尖抵在木头上,轻轻划下一道痕迹。
萨莎。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请一定……要回来。
回到这片有时虚伪却也有真实温暖阳光的地方。
回到这个……有人能看到你冰冷围墙下的温柔,并因此而想要守护它的地方。
海风吹过窗棂,带来遥远的、属于大海的咸涩气息,也带来了无声的哨音,在他心底幽幽回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