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丫头能卖多少钱?】
【那个男孩眼神不对劲,有点邪乎】
【老大喝多了,别真惹出事……】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伴随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欲望和恶意。你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涌——这是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别人的想法,而且是在这种极端情境下。
但你没有表现出来。你只是看着那个秃头男人,然后用最柔软、最无助的语气说:
“叔叔,我弟弟生病了。他一直在发烧,我们急着找姨妈拿药。”
你的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水光——这不是演的,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但你利用了它。你侧过身,让库赞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暴露在他们视线里。
果然,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后退了半步:“老大,这孩子脸色真不对……别是什么传染病。”
秃头男人皱了皱眉,松开了捏着你下巴的手。他盯着库赞看了几秒,库赞适时地咳嗽起来——那是真实的咳嗽,他本来就有点冻着了,但这咳嗽的时机完美得像排练过。
“晦气。”秃头啐了一口,转身,“走吧。两个病秧子,卖都卖不出价。”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林间小道深处。
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你才瘫坐在雪地里。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你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
库赞蹲在你面前,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你读不懂的情绪。他伸出手,不是碰你,而是悬在你脸颊边,像在确认什么。
“萨莎,”他轻声说,“你刚才……做了什么?”
“撒谎。”你答得很快,“只是撒谎。”
“不。”库赞摇头,“他们本来要抓我们。但你说了几句话,他们就走了。为什么?”
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过早成熟的、像北海冰川一样的眼睛里,你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小、苍白、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女孩。
“因为我了解这种人。”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们欺软怕硬,但更怕麻烦。一个生病的孩子就是最大的麻烦。”
库赞沉默了。雪花又开始飘落,细小的、温柔的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你的肩头。
“萨莎,”他最终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那些大人更懂得怎么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你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你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继续走吧。”你说,“磨坊不远了。”
你们重新上路。雪又下大了些,很快掩埋了刚才的足迹,掩埋了冰面上的裂痕,掩埋了那三个男人出现又离开的痕迹。世界重新变回一片纯粹的白,仿佛刚才的危险从未发生。
但你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你“听见”了别人的思想。
这是你血脉里那个沉睡的东西,在生死关头给你的第一个明确的信号——你不是普通人,从来都不是。
而库赞看你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像冰层一样透明却坚硬的审视。他在重新认识你,认识这个在雪原里捡到他的、聪明得不像话的、似乎藏着什么秘密的女孩。
磨坊终于在午后的雪幕中显露轮廓。那是一座破败的两层木屋,屋顶塌了一半,窗户用木板钉死。但就像你预料的,侧面的地窖入口只是虚掩着——主人离开得匆忙,或者根本不在乎这点存货。
你们撬开地窖门,顺着朽坏的木梯爬下去。黑暗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霉菌和……土豆的味道。
库赞在你身后点燃了捡来的半截蜡烛。昏黄的光照亮了地窖角落——那里堆着半麻袋土豆,还有几个干瘪的胡萝卜和洋葱。旁边甚至有一小罐盐,用油纸封着口。
“够吃一周。”你说,声音在地窖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库赞没有立刻去拿食物。他站在梯子旁,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萨莎,”他开口,语气里有种你不熟悉的郑重,“等我们离开这里……等我们长大了,我要加入海军。”
你正在检查土豆有没有发芽,闻言转过头:“海军?”
“嗯。”库赞点头,“我要变得很强。强到没有人敢随便欺负我们,强到我们可以有个真正的家,不用再偷土豆,不用再睡桥洞。”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海军管饭。”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但眼神很认真。
你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地里捡来的、笨拙地试图保护你的、梦想着加入海军吃上饱饭的小男孩。你心里涌起某种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涩,还有一丝你当时还不理解的、近乎悲悯的预感。
你知道,你的路不会通向海军。
你血脉里的低语在告诉你,你属于某个更古老、更危险、更沉重的东西。那个东西迟早会醒来,会把你拖进你无法想象的漩涡。
但此刻,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看着库赞眼里的光,你选择了微笑。
“好啊。”你说,“那就一起加入海军。”
这是你给他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谎言。
你不知道,七年后的马林梵多,当你们真的穿上海军制服站在泽法老师面前时,这个谎言会像一颗埋得过深的种子,在某个暴风雪般的夜晚破土而出,撕裂你们之间所有温柔的表象。
你也不知道,那个在雪原里发誓要保护你的小男孩,会成为日后动摇你所有计划的关键。
你只是伸出手,从麻袋里拿出两个最小的土豆,递给他一个。
“先吃饱。”你说,“其他的,等长大再说。”
烛光在地窖里摇曳,映照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瘦小的影子。地窖外的风雪又开始呼啸,但这一刻,你们是安全的,是温饱的,是拥有彼此的。
至于未来——
未来的暴风雪,远比北海的冬天更加凛冽。
而你们都将在这场风雪里,学会用不同的方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