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环视，是北海冬日无边无际的雪原，狂风卷着冰碴子抽打在脸上，像无数把钝刀子割肉。你蜷缩在废弃桥洞的最深处，怀里紧紧搂着同样冻得发抖的小库赞——那时他还叫库赞，没有“青雉”这个日后令海贼闻风丧胆的名号。

你们像两只被遗弃的幼兽，在暴风雪里找到这个勉强能挡风的凹陷处。桥洞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只有风声鬼哭狼嚎。你低头看了看怀里——仅剩的半块黑面包硬得像石头，边缘还沾着早上从垃圾堆里翻找时蹭上的污渍。

“库赞。”你推了推怀里的小男孩。

他没反应，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七岁的孩子本不该有这么重的寒气缠身，但你知道，那是他身体里某种东西在不受控制地泄露——就像你偶尔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底闪过暗金色流光一样，都是不该属于流浪儿的东西。

你咬咬牙，把黑面包掰开。大半塞进他怀里，小半留给自己。

“醒醒，吃饭了。”你拍他的脸，手心传来的温度低得吓人。

库赞眼皮颤动，终于睁开。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小块融化的冰川，里面映出你脏兮兮却强装镇定的脸。

“……萨莎。”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吃过了？”

“吃了。”你面不改色地撒谎，把手里那小半块面包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其实只是用牙齿刮下一点碎屑，“饱了。”

库赞盯着你看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件让你至今想起来眼眶都会发热的事——他把怀里那大半块面包又掰开，大的那块塞回你手里。

“你骗人。”他说，语气是孩子气的执拗，“你肚子刚才叫了，我听见了。”

你握着那块明显更大的面包，喉咙发紧。风雪在桥洞外呼啸，但这一刻你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某种比面包更珍贵的东西，正从这个小男孩笨拙的动作里，滚烫地传递过来。

“那……一人一半。”你最终说，重新把面包均分。

你们并肩坐着，小口小口地啃那些硬得硌牙的食物。每咬一口都要含在嘴里用体温捂软，像两只在寒冬里囤粮过冬的小松鼠。

“萨莎。”库赞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你转过头看他。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这个总是绷着脸装小大人的男孩，此刻眼睛里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茫然和恐惧。

“不会。”你说，语气肯定得像在陈述事实，“今晚风雪会小，明天太阳出来，积雪会化一点。往南走三里，有个废弃的磨坊，那里可能有上次我们没找到的土豆。”

库赞愣愣地看着你：“你怎么知道？”

“看云。”你指着桥洞外天空被风雪撕开的短暂缝隙，“云层移动的速度和方向，还有风里冰晶的大小——今晚后半夜风力会减到三级，足够我们走出去。”

你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昨天在镇口听卖柴的大叔说，磨坊的主人春天会回来修缮，现在地窖里应该还存着过冬的蔬菜。我们只要拿一点，不会全拿。”

库赞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声说：“萨莎，你有时候……让我害怕。”

你的手僵了一下。

“为什么？”你问，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因为你太聪明了。”库赞把最后一点面包屑倒进嘴里，舔了舔手指，“聪明得不像……不像我们这样的流浪儿。”

他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澈：“镇上那些有爹妈的孩子，像我们这么大的，还只会哭闹着要糖吃。可你会看云算天气，会记路，会从大人谈话里听出哪里能找到吃的，还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还会在我发烧时，偷药铺晒在外面的草药，然后配出能退烧的叶子水。”

你握紧手里剩下的面包，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我不聪明。”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如果聪明，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

“不是的。”库赞摇头，雪花从他发梢抖落，“是因为有我在。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早就找到办法活得很好了。是我拖累你——”

“闭嘴。”你打断他，语气是你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