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晏清灵台中渐渐明晰。
她不再强求以神念同时擒住九处风眼,转而推演:九个风眼为一个阵法,那么维系这个阵法稳定运行的大势是什么?
她开始了漫长而琐细的推演与尝试。
先构筑两处风眼。
在其初成之瞬,便精确设下推演出的二者间初始距离与相对旋向。
随即略略松开掌控,只留一缕神念遥遥观照,看它们如何自行寻得平衡。
果然,当初始大势恰到妙处时,两处风眼自会相互调适,达成一种相对持久的共存之境,远比强行硬控来得轻松。
继而增至三处风眼。
所需设定的势也愈发精微:不仅要斟酌两两之间的距离与旋向,更须考量三处风眼中心连线所成的灵机回环。
当她寻得那一处关键的平衡枢纽后,三处风眼竟能自行维系一种流转不息的三角循环,宛若一方微缩的星垣。
风眼之数愈增,其难度亦节节攀升。
四处风眼,需构筑之势自平面转入立体。
五处风眼,结构渐繁,始见内外层序之别。
六处风眼,她已隐隐触到某种对称韵律的边际……
七处、八处……
每增一处,皆是对势之更深一层的领悟。
她仿佛在混沌之中寻觅那潜藏的秩序之线,绘下无数草图,演算万千大势组合,败而复起,起而又败。
神念损耗依旧巨大,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几欲撕裂的痛楚,而似弈者推演棋局,专注之中自有疲惫,却亦含探求之乐。
此间,她对节点的认知亦悄然蜕变。
节点不再是阵图之上固定不移的墨点,而是大阵中势的汇聚之枢、转折之机、平衡之要。
把握住势,便自然执住了节点的精髓。
当九个风眼呈现在晏清面前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圆满之感自心底涌起——那是触摸到大道规律一角的战栗与喜悦。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
晏清趁势而进,依九宫方位布设风眼,按卷轴所载“阳遁顺仪奇逆布,阴遁逆仪奇顺行”之法细细推演。
她发觉,同一九宫方位,在不同时辰布设,所引动的天地气机迥然不同。
子时布阵,坎宫水气氤氲;午时布阵,离宫火意蒸腾。
接连七日,她昼夜推演,以神念计算九宫流变。
时而仰观星斗,记录二十八宿巡天之位;时而俯察地脉,感应炁息蜿蜒之流。
倦了便在崖边跌坐,运转风卷云舒之法调息复原;饥时则取些干粮清水果腹。
整个人沉浸于阵法的玄奥天地,几忘光阴流逝。
终于,在第八日黄昏,夕阳将云海染作金红瑰色之际——
“嗡——!”
一声低沉而悦耳的鸣响,自崖边九处方位同时升起!
九处淡青风眼几乎同时亮起,依循某种充满道韵的轨迹缓缓运行,彼此间灵机流转交汇,构成一幅既稳固又生机盎然的整体!
浩大的风行领域应声展开,笼罩方圆十丈,阵域内气流异常温顺,暗藏推力。
风行阵,成!
就在九处风眼圆满运转、灵机交汇的刹那,晏清识海中关乎《穿杨九式》“分影箭”的诸般感悟,与这番执掌全局大势的亲身体验,轰然交撞。
分影箭,分的是影,御的是势!
同时射出多箭,并非简单地重复动作,而是要把握住每一支箭在离弦瞬间的大势——角度、旋转、风力影响、以及与其他箭矢的相互位置关系。
心念如电光石火。
她并指如剑,体内精纯的风灵炁源奔腾流转,神念刹那锁定前方空中九片随风飘零的竹叶。
“凝风矢!”心念暗喝。
意念同时引导九缕高度凝炼的风灵之力,于指尖前方瞬息成形!
九支近乎剔透、箭头隐现螺旋气纹的凝风矢,宛如列阵以待,齐齐悬浮身前,每一支皆蕴着独属的势。
此一刻,她的心神仿佛分化九缕,却又浑然一体,统御着这九支凝风失所构成的箭阵。
去!
心念微动,九支凝风矢无声破空而出。
它们恍若被赋以灵性,在空中自行微调轨迹,巧借气流之势,甚至彼此间形成微妙的助推,精妙避过一切阻障。
“噗噗噗噗——!”
一连串细密轻响次第传来。
那九片随风翩跹、轨迹各异的竹叶,竟在同一刹那,被九支凝风矢贯穿,稳稳钉在后方的崖壁之上,排列成一幅隐约暗合九宫的图样!
《穿杨九式》的分影箭,于此一刻,被她推升至一个全新的境界——九箭齐发,意动即至。
晏清缓缓收指,凝望崖壁上那九片竹叶,复又看向身旁自行运转、流转着玄奥道韵的风行阵。
胸中豪情激荡,却又奇异地沉静下来。
她终于明了,师尊所言引与导,不止是阵法的精髓,更是驾驭自身一切力量的根本法门。
以神念牵引天地之势,成就阵法之威;
以心意导引炁源之势,化生箭术之极。
首阵风行阵的修习,不仅让她领略到上古阵法的玄妙,更让她真切触摸到了御势之道的门径。
她立于崖边,山风拂动她高束的马尾,素白衣袂翩然翻飞。
身后是自行运转的玄奥阵法,青光明灭如呼吸;前方是出神入化的箭术印证,九叶成图暗合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