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一词,对于慕晚棠而言,就像是四季轮转之于朝生暮亡的蜉蝣,是一个非常陌生而难得的词语。
上一次感知到这种来自于旁人的心疼......慕晚棠想了想,觉得可能还是要追溯到上一世母亲还未离世时。
习武之人身上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可每当年关将近,她总是格外小心,害怕带着伤回家的话,杜栖若肯定要担心,然后便是一整年的记挂。
唯有一次,她回京路上猝不及防遇上了埋伏,回到家虽然百般掩饰,却还是被杜栖若看出了端倪。
向来柔弱的杜栖若却揪着慕南城的耳朵骂了他一个时辰,然后在她的床边看了她一整日。
算来也有……快十年了,母亲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可当时感受到的安心,却始终铭记着。
她一直总觉得只有家人,才会对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展示出这样的感情。
待容初弦为她测量了尺寸后,慕晚棠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窗边,却无心欣赏窗外的漫野绿意,反复地擦着手中的匕首,匕首被擦得锃光瓦亮,倒映出她不知所措的眼眸。
她突然在想:她上一世对容念绾,真的是爱吗?
还是说,她当时只是太需要一个寄托,而刚好出现的容念绾便理所应当地成为了那个承载了对于母亲愧疚与怀念的寄托。
那容初弦呢?
世人皆碌碌,或为名为利,或为财为权。她虽不能说是身居高位,但手里握着的,大概是这个东陵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们畏她、惧她、却又盼着她能好好守着西北,希望她能保护好他们。
而容初弦,却像是一抹清冷月光,始终安静地悬在天边,沉默寡言,可一回首却总能得到她的回应。
却对她无所求。
慕晚棠不明白,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这个世界上,亲人会相离、知交会相背......爱人也会反目,一段长久的关系实在是太难维持了。
可这一世慕晚棠能从容初弦这里感受到的,只有无理由的信任以及...守护。
算着上一世,只是她所知道的时间,就已经有了七八年之久,什么样的情谊能够让一个人即使得不到回应,也依旧安安静静地付出着呢。
感受到了来自于容初弦的心疼,慕晚棠迟来地学会了怜惜一个人。
怜惜她的寡言,怜惜她的温柔,怜惜她的默默付出......
慕晚棠又没忍住,拉开衣袖,看了看手臂上的疤痕,方才容初弦落在上面的触感仿佛还清晰可感。
就在方才容初弦给了肯定的回答时,慕晚棠险些就想问一问她的心意,最后理智堪堪将她拉回原位。
她喜欢阿弦,阿弦大抵也是喜欢她的,但她不敢赌。
人的贪心站在欲望铸成的高台上,她想要慕家,想要阿弦……想要的越多,就站得越高,也就越是需要步步谨慎斟酌。
她们两人之间,隔着整个东陵,世界之大,爱恨也不过沧海一粟。
她叹了口气,既然君臣之间的猜忌无可避免,那就不去求着能够消弭,或许真如阿弦所说的那样,看一看、走一走,总能找到破解之路的。
想通了以后,慕晚棠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头明朗,恰巧打探完消息的莫邪带着情报回来了。
莫邪一进门便仰着脖子喝了一大杯水,才对着慕晚棠汇报:“前面几里路便是青云寨众匪徒经常出没之地,青山地势复杂,匪徒神出鬼没,难防。”
“不过——”莫邪画风一转,说道:“我在探路的时候,遇见一众青云寨山匪,她们每个人都运着一大车物什,我趁他们歇息时一时松懈,探了探,发现里面装的全是大红绸缎。”
慕晚棠眉梢一扬,问道:“他们这是准备做什么?准备装扮装扮山头,拜堂成亲呢?”
莫邪摇了摇头:“我也清楚,那些山匪警戒心极高,我不敢离太近,什么也没听清。”
慕晚棠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正向出门去与容初弦商讨一番,无意间瞥见了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形状奇异的植物,问:“这是什么?”
莫邪凑过去看了看,便明白了:“这应该就是笼草吧,南境蚊虫多,此时正入夏,百姓们家里便会摆上几盆,以驱蚊用。”
慕晚棠出门的脚步顿了下来,想起来时经过的一个小镇,吩咐道:“你去——”
莫邪疑惑地看着她。
她想起什么,又摇了摇头:“算了,我自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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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棠回房后,容初弦对照着慕晚棠手腕尺寸想拿出纸张画点什么,只是那迟迟下不去的笔尖却彰示着主人此刻心境的不平静。
方才慕晚棠飘出去的步伐她看在眼里,让她心里生出了几分慌乱。
容初弦想:她是不是过于得意忘形了些,因为慕晚棠对她好了一些,便想要去要求更多。
每当慕晚棠朝她走近一步,那些深藏于心的妄念就会像是遇水的幼苗一般,疯狂蔓延滋长。
可于慕晚棠而言,她大概就是一个只存在于幼年记忆中的人罢了。
她帮过那么多人,她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就连她对自己的好意,大概也只是因为她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她对所有人都有一份赤子之心。
慕晚棠大概,只当她是个能够偶尔交心的朋友罢了。
悬在纸上的笔尖凝了墨汁,滴落在纸上,晕染开一片墨迹。
容初弦这才回神,自嘲地笑了笑,静下心来开始勾勒轮廓。
她做事向来投入,不知不觉天已向晚,刚将画好的图收起来,便听见敲门声。
“阿弦在吗?”
是慕晚棠。
容初弦平静无波的眼眸闪了闪,抿了抿唇,回:“在。”
那人却没有推门进来,追问:“我可以进来吗?”
容初弦意识到这句话里面的迟疑,心想: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没回复,慕晚棠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门外等着。
直到容初弦说了一声“进”,她才推门而入,手中木盘上放着晚饭。
容初弦见状起身,面有愧色:“我忘了……,麻烦你了。”
慕晚棠将从小二手中接过来的盘子放在桌上,笑着对容初弦说道:“没有,这我应该的,毕竟我现在的身份,可是阿弦的护卫。”
她的语气非常随意,丝毫没觉得她一个将军之女给丞相府二小姐做护卫有什么不对。
容初弦见她面色如常,心里悬着的剑终于落了些,回应她的打趣:“本就是路上方便的伪装,不必当真。”
慕晚棠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从怀中拿出了一枚小巧精致的香囊递给容初弦,说:“南境多蚊虫,我听人说这种香囊里放着驱蚊虫的材料,挂在身上,可以防蚊虫。”
容初弦微怔,伸手接过,笑了下:“那就多谢了。”
慕晚棠见她收下,这才放了些心,将莫邪带回来的消息告知容初弦。
她从没过问容初弦为什么要来南境,一路上只是兢兢业业地专心充当侍卫一角。
容初弦也默认了两人一路的同行,也从未提过分道一事,有什么消息也都是一同分享。
慕晚棠见容初弦听了青云寨消息后依旧不慌不乱的模样,心里也有了底:“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入青州,据莫邪带回来的消息,我总觉这个青云寨有些蹊跷,明日我们视情况而定。”
容初弦点头,看着桌上的饭菜说道:“这一路辛苦你了,一会儿我收拾就行,你好好休息。”
慕晚棠笑着,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回:“知道了,你也是,有事叫我便是,不用客气。”
—
南境多山水,五月末的夜晚便已经让人有些觉得潮热。
莫邪在一旁的矮塌上睡得正香,慕晚棠却没敢睡得太沉。
她的身后便是容初弦的房间。
白日里她们一行人在客栈起了不小的动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难免不会有人心里升出什么不该有的企图。
未免旁生枝节,她时刻留着意识,关注着身后房间的动静,不敢松懈。
但宁安至南境的路上,足足走了将近两旬,马车再舒适也不抵床榻柔软,她最终还是贴着墙,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天光大亮。
慕晚棠骤然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这才发现自己竟睡了一夜。
她下意识去找容初弦的身影,推开门却见容初弦正背对着她立在门前,戴着面纱,腰间坠着的正是她昨晚送她的香囊。
听见开门声,容初弦转身看着她:“醒了?”
慕晚棠顶着被枕头压得翘起的一头杂毛,不好意思地笑笑:“怎么这么吵?”
容初弦示意她看下面。
下方浩浩荡荡地站着看起来衣着统一的一群人,以一名黑衣女子为首,此刻正极为嚣张地站在楼下,而客栈中人皆面露戒备地与他们对峙着。
慕晚棠眼力极好,看见了他们袖子上绣着的青色云纹。
“青云寨的人?”
容初弦点头。
他们来做什么?
青云寨虽然行事张扬跋扈,但也只是占山为王,打劫过路商队行人,从不来到镇中随意骚扰百姓。
慕晚棠还未再说什么,就听那为首的女子说:“我们青云寨寨主后日大婚,婚事将于青云寨举行,萧某前来请诸位作客参加,见证我们寨主与寨主夫人的婚事。”
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一下子议论纷纷。
“什么婚事?她的婚事与我们何干?”
“……笑话,谁敢去青云寨作客。”
“寨主夫人,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黑衣女子乃是青云寨寨主手下左护法萧然,她看着众人议论纷纷,视线扫过二楼,落在容初弦身上时,眯了眯,又默不作声地移开。
楼下喧嚣人群中站出一书生装扮的男子,抖着声音说:“圣……圣人云:威武……不能……不能屈,我等绝不会与匪徒为伍!”
萧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开口:“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那书生急得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萧然皮笑面不笑,侧过身,极小幅度地弯了下腰,说:“诸位,请。”
她这盛气凌人的模样当即惹怒了众人,可当有人想要反抗时,她身后的青云寨中人径直将他们绑走。
慕晚棠看着下方凌乱的场面,不由得皱起了眉。
但她刚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对方人多势众,她不能轻举妄动。
莫邪凑近,小声问:“要动手吗?”
慕晚棠看了眼身边的容初弦,那双眼睛露在外面,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汪潭水。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用。”
楼上四人气质与其他人格格不入,青云寨众人犹豫着不敢靠近,只好向萧然请示。
萧然挥手让她们先行一步,然后自己借力飞身上楼。
慕晚棠下意识挡在容初弦身前,眼神不善地看着萧然。
萧然抱拳:“四位,请随我走一趟吧。”
慕晚棠刚想出声,突然感受到身后有什么滑过、瞬间绷直了背脊——容初弦在她的背后写字!
那动作极轻,似是为了避免被萧然察觉。
她刚想出口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藏在袖中的手指掐着手心,忍住痒意,努力地辨别着容初弦写的字。
是“走。”
慕晚棠咬住舌尖,努力地从胸腔内憋出来了一句:“好。”
—
许是因为她们较为配合,萧然还允许四人坐着马车去青云寨。
但车厢里的气氛却莫名怪异。
没有人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慕晚棠最敏感的地方便是腰。她怎么也没想到,容初弦会突然伸手在她腰上写字。
人前她还得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避免被青云寨察觉。
可是一进了马车,慕晚棠就一个人径直坐在了角落里默不作声。
只有一直跟着她的莫邪发觉了她的异常,她撩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疑惑地说:“天气也不算热啊,小姐你的耳朵怎么红成那样?”
慕晚棠:“……”
她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引得其余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慕晚棠的身上。
慕晚棠磨了磨牙,笑里藏刀地看着惊蛰,说:“我身娇体贵,不行吗?”
惊蛰接受到她威胁的目光,忙不迭点头:“行行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就将自己原地缩成了只哑鹌鹑。
慕晚棠此刻已经不敢看容初弦了。一个人窝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却始终感觉如芒在背。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强颜欢笑:“车里热,我去外面。”
车帘掀开时,借着微光,容初弦看到了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以及脖子。
容初弦在起初的愣怔过后,眸光闪烁,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在慕晚棠身后写字的手,突然明白了什么。
绯意瞬间漫上了脸,幸好被面纱遮住,无人看见。
—
慕晚棠坐在外面吹着风,才终于散去去心头的热意。
萧然骑着马在队伍旁边走着,青云寨众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行走在林间路上。
初晨天气微凉,慕晚棠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了一旁的林中。
正如她想的那样,南境遍地山水,处处可藏身,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慕晚棠看着却皱起了眉头,这样的地形虽易守难攻,但也导致此地消息封锁。
她在西北多年,关于南境相关的信息,知之甚少。
南境么……
若她没记错的话,前些年岭南王因病去世,独子林思承继其位,即位后从未出过什么幺蛾子。
至于其他,不甚了解。
消息的封锁是双向的,外界对南境的印象粗浅,相应的,南境众人对于其他地方的情况也不甚清楚。
这倒方便了她们四人行事,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慕晚棠的姿态悠闲了些,动作潇洒地靠在马车上,丝毫没有受人桎梏的自觉,那副自在模样仿佛她是什么尊贵的座上宾,引得众人频频回首。
她不以为意,以洒然之姿暗中留意来路。
很快便到了青云寨,慕晚棠掀开车帘,一眼便看到了红绸披着的寨门,喜庆得有些过了头。
倒也有几分大婚的模样,看来那萧然所说的婚事大概是真的,并不是什么借口。
转身便见到容初弦弯着腰从马车中出来,连忙伸出手想要扶着她。
容初弦犹豫了一下,伸手搭在她的腕上,说了句谢谢。
慕晚棠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触感,被长睫遮住的眼眸中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们被带到了一间屋子中,惊蛰与莫邪被安置在隔壁的房间。
萧然将她们带进房后,说道:“寨主夫人后日大婚,青云寨地小屋子少,两位既然相识,便就委屈一下,暂且住在一处。”
“两位作为客人,这两日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