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妇连口头欺骗都不愿,直言道:“他们丑不就该死吗?该死!该死!我就是要杀了他们,他们该死,我有什么错?”
“不信你问我阿爹阿娘,他们都该死!”
瓮妇猛地指着戏台下的圆椅,指着端坐着的面露诡笑的人,迫切地想要朝宁去问。
翁妇方才依偎的,是她的母亲。
一个被翁妇亲手制作的傀儡,此刻,傀儡无神的眼中,落出一滴泪来。
“扭曲是非,错得离谱。”朝宁轻声道。
“我没错!”
“我没错!”
“我没错!”
回复一声比一声响亮。
瓮妇双手用力地捶打着头上瓮瓶,回响是一声又一声的固执。
下一刻,戏楼各层竟开始飞速旋转起来,映射瓮妇越来越狂乱不安的内心。她身体骤然缩小,最终缩成一团黑烟。
她竟要自爆,拖着此间所有人同归于尽!
固执至此!
磅礴的灵力从朝宁身体里倾泻而出,在众人面前凝聚成一道蓝色法阵。法阵上,金色符文飞快流转,熠熠生辉。
尖锐地童音仍在长啸:
“是非就是这样!”
鬼气轰然炸开,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让戏楼摇摇欲坠。
蓝色阵法却牢牢挡住冲击,只有些许余波掀起劲风,扬起众人发丝。
不过几息,一切重归沉寂,风波已平。
只有空中还残留着一点瓮妇气息,问出她最后的不甘:
“不然……”
“我……为何会死?”
话音消散,众人一阵恍惚。随即瓮妇残留的怨戾之气拂过每个人的脸颊,冰冷刺骨,令人不寒而栗。
连朝宁都打了一个喷嚏,身上的肃杀之气顿时消泯无踪,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耷拉着眼皮。
李禹望着瓮妇鬼气散尽之处,嘶了一声:“她不会是因为难看,就被自己家里人害死了吧?倒也是个可怜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怜的该是我们才对,怎的同情这女鬼?”当即有人忿怒反驳。
“你莫不是忘了,瓮妇如何对待你的?”
“就是,若非仙长出手,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李禹眉头紧锁,依旧替瓮妇感到难过:“我只是想,说不定她原来也是一个很善良的小女孩。”
“仙长,您说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将目光投向朝宁。
前尘往事有何好问?
有何可纠结的?
如果纠结,那她这般罪孽深重的谪仙,就该上吊上演谢罪才是。
不,她早已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如今她已经抛却过去,即将开启新的仙生。
问题回到鬼身上。
就更不必纠结。
人只有身死时,心怀滔天不甘才能成为鬼,是以他们的死亡大多异乎寻常,成为鬼后心境扭曲,以害人为乐趣,可悲但更可恶。
能真正约束自身恶意的鬼,朝宁生平见到的少之又少。
遇见,一剑戳死准是好事。
朝宁抬眸看向李禹。青年正满怀期待地等着朝宁答案,周身透着与生俱来的良善。
最终,朝宁移开眼,不欲众人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方妇已经死了,是非曲直我们也无从得知,没什么好说的。鬼蜮已经在散,散完后大家从哪里来,就能回哪里去。不如想想出去后要做什么。”
众人思路顿时被朝宁引开,毕竟,回家才是他们最迫切的心愿。一时间,众人兴奋不已,语声哽咽:
“真好真好!我要回家见女儿!还愿她还能认出我。”
“回去后,要是我家狗子还没跑,我就给它买包子,再娶它!一辈子对它好!”
“说什么蠢话,你真敢娶狗,我就敢娶我家树!”
李禹亦是喜不自胜:“真好,大家都能回家,我也要回家了。”
他絮絮叨叨:“我外出行医好多年,又被困在这里许多年,今日终于要归家了。”
朝宁取出一沓黄符来,分与众人手中:“你们鬼气入体,符纸拿回家火烧后泡水喝,就能祛除鬼气。”
“能再给我来几张吗?”有人不好意思的说:“我感觉我鬼气入体严重,一张,怕是祛除不了。”
朝宁当下又多给了他几张。至于喝多后会洞泄之事,她只字未提,毕竟,这是他自己讨要的,可算不得她有意害人。
李禹见众人都有符纸,唯独他没有,以为将他忘了,就凑近一步,问:“仙长,我能讨要一张符纸吗?”
朝宁上下打量他一番,直视他清澈的眼眸,道:
“你能蹦能跳的,不需要。”
李禹确实察觉不出自身异样,就不再求,道:“您可否告知我您的尊讳,我回家后就给您造神像,让我们村儿的人都供着您。”
若她还活着,此刻定然高兴。
可惜她如今死了不能被人供奉。
如此,她倒觉得自己亏得很。
抓鬼没抓到,救人没好处,还搭进好几张符箓。
朝宁惋惜之后,神色忽而一正,转而问他:“这几日,这方府戏楼可有什么活人逃出去?”
“有。”
李禹对于出去的人印象极深,答得详细:“之前戏楼里误入了一个人。但这人因为长得丑,又是个坡脚,女鬼嫌脏了戏楼,就把他丢出去了。”
坡脚……貌丑……
朝宁闻言,愣住:“这人叫什么?”
“好像,叫做苏武七,是个妖怪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