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周，学校还没正式开学，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机台电扇在慢悠悠地转。

班主任佐佐木老师端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下一口已经凉透的麦茶，才从炎热中缓过神来。离暑假结束没有几天了，学校还没正式开空调，室内热得像蒸笼，但家访的材料还是要准备好的。

佐佐木自毕业之后进入青叶西城做老师，一待就是二十年。他教过的学生有的已经结婚生子，有的早在行业成就一番事业，无论好的坏的，都在为社会做贡献。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练就了一眼看穿学生的本事。

谁的心思在学习上，谁是转样子混日子，谁需要推一把，谁需要拉一把，他心里都有数。

但正因为看得多了，有些选择反而更难给意见。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打开眼前瘫着的一沓学生资料。

第一份是他班上的尖子生，小泉真理。

成绩单：年级第七，理科一类，偏差值72。

履历：风纪委员长，任期半年，工作评价优秀。

模拟考成绩：东大理一B判定。

佐佐木戴上他的眼镜，重新看了一遍今年的推荐名额分配表。

早稻田理工学部：3个名额

庆应理工学部：2个名额

上智大学：2个名额

几乎比往年多了一倍。

因为去年青城毕业的前辈们在大学里表现优秀，教授们给了反馈，各个大学才破格增加了指定校推荐的名额。

按理来说，这些名额是给年级前十到前三十、成绩稳定但冲不上东大的学生准备的。一个稳妥的选择，一条保险的退路。

小泉真理，她原先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她是那种应该冲刺最顶尖学校的学生，不是拿推荐的料。

佐佐木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太多次”差一点”的遗憾。模拟考B判定，听起来不错，但实际录取率只有60%左右。换句话说，十个B判定的学生，有四个会落榜。

万一小泉是那四个之中的一个呢？

共通考试那天感冒了，二次考试那天肚子疼了，或者就是单纯运气不好，题目刚好都是她不擅长的......这些都有可能发生。

到时候东大没考上，早庆的推荐名额又给了别人，她只能去念地方国立大学，甚至复读一年。

佐佐木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稳妥 vs 冒险”。

这个问题，他得跟小泉和她妈妈好好谈谈。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五十分。

收拾好资料，装进公文包，该去家访了。

门铃在约定时间的前五分钟第一次响起，小泉妈妈将茶壶放在堆满茶点的茶几，仔细整理了一下围裙，去开门。

“佐佐木老师，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进。”

“打扰了。”

佐佐木脱下鞋子，袜子踩上亮得反光的地板，跟着小泉妈妈走进客厅。小泉站在沙发边上，看到班主任进来，礼貌地鞠了一躬。

“午安，佐佐木老师。”

“嗯，小泉，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好，补习班结束了。”

佐佐木带过的学生没有八百也有一千，小泉真理是他目前印象最深的几个之一。

高一的小泉，成绩只算得中上。但她每天第一个到教室，上课的笔记做得工工整整，错题本整理得像教科书。他有一次值日巡视，午休时间经过教师，看到她边啃着饭团边做题。

高一下学期，她考进了年级前三十。

高二上学期，年级第七。

这是靠一点一点努力爬上来的。佐佐木见过太多天赋型的学生，不怎么用功也能考高分，但往往后劲不足，上高三一松懈就掉下去了。小泉不是那种人。她是那种会把每一个知识点都啃透，把每一道错题都弄懂的学生。

这样的学生，佐佐木不希望她因为一次考试失手就浪费了三年的努力。

他今天来家访，为了完成学校的指标任务是其一，其二也是真心想给小泉多一个选择。

“辛苦了，”佐佐木在沙发上坐下，“每周赶新干线去东京并不容易。”

小泉妈妈将茶水和点心端到佐佐木面前，在小泉身边坐下。佐佐木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今年学校拿到了一些推荐入学的名额，我看了一下，我觉得早稻田和庆应的都比较适合你。”

小泉吃了一惊：“推荐入学，我吗？”

“对，指定校推荐。虽然推荐入学时高三的事情，但我想提前让你了解一下。”

佐佐木把材料递给她，小泉接过翻看，都是很好的私立大学。

“如果明年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早稻田和庆应都会增加推荐名额。小泉，以你现在的成绩和履历，如果高三申请的话，有，机会很大。”

佐佐木顿了顿，继续说：”推荐入学需要几个条件。第一，成绩要稳定在年级前十，评定平均要在4.0以上。第二，要有课外活动经历，比如社团、学生会、风纪委员会这些。第三，要写志望理由书，也就是小论文，说明为什么想进这个学部，将来想做什么。第四，要通过面试，教授会问你专业相关的问题。”

他看着小泉：”你现在年级第七，评定平均4.2，风纪委员长干了半年，再继续累积，履历没问题。如果高三申请，只要面试不出大错，基本上是稳的。”

小泉看着资料上的学校名字。都是很好的学校，著名的私立双雄，就业率高，校友网络强大。如果能拿到推荐，等于提前锁定了一个好大学的位置，高三下学期可以轻松一点，不用像其他人那样拼死拼活准备共通考试。

听起来很诱人。

但小泉在东京补习班听过一些说法。

有人说推荐入学进去的学生基础不如考试进去的，因为没经过共通考试的洗礼，数理化可能会跟不上。也有人说推荐生容易被教授看不起，觉得是”走后门”进来的。还有人说，拿了推荐就等于放弃了冲刺顶尖大学的机会，一辈子都会想”如果当时去考东大会怎么样”。

更重要的是，早稻田和庆应再好，也不是东大。

如果选择推荐的话，是不是等于承认自己考不上东京大学。

小泉家里没人考上过东京大学，爸爸妈妈都是仙台本地的普通政府职员。她小的时候没有太用心读过书，上高中之前的成绩虽然不算特别拔尖，但也不是垫底那一梯队。老师从来没说过她聪明，也没说过她笨，就是那种”再努力一点应该可以更好”的普通学生。

改变是在初三那年。她有个很要好的朋友要搬去东京了，小泉问她以后考什么大学，朋友笑着说”要读就读最好的吧，反正都在东京了”。那是小泉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日本最好的大学是哪里？东京大学。

推荐入学是一条捷径，稳妥，安全。

但她想靠自己的实力，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一分一分考上去，最后站在东大的校门口。

“但是老师，我的目标是东京大学。”

“我知道，”佐佐木点头，并不意外，他语气很平静，“东京大学对所有学生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这点我不否认。但小泉，你要明白，考试有风险。”

佐佐木把茶杯放下，看着小泉的眼睛。

“你现在只是B判定，听起来不错，但实际录取率只有60%左右。也就是说，十个B判定的学生里，有四个会落榜。”

小泉没说话。

“而且考试这种东西，变数太多。前一天失眠睡不着，考场空调太冷手僵了，涂错答题卡，时间分配失误最后一道大题来不及做，甚至只是因为旁边有人一直抖腿影响你。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事，但每年都有学生因为这些原因失手。”

佐佐木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拿了推荐，十二月就能拿到内定，剩下的半年可以安心准备毕业，或者继续学习为大学打基础。稳稳当当进早庆，不比赌一把东大来得实际吗？”

小泉看着手里的资料，没有回答。

佐佐木叹了口气：“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决定。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你是想要一个稳妥的好结果，还是想赌一把最好的结果。这两条路没有对错，但一旦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他转向另一边：“小泉妈妈，你怎么看？”

小泉妈妈沉默了几秒：“我啊，没有什么很优秀的学历，不太懂这些。我觉得，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考上东大当然好，考不上也不是世界末日。早稻田和庆应也是很好的学校，进去之后好好学，一样可以一帆风顺。”

她看着女儿，温和道：“不过最重要的是，真理自己怎么想。如果她觉得不拼一把会后悔，那就去拼。如果她觉得稳妥一点比较好，那就选推荐。不管她选哪条路，我都支持。”

“我不希望她二十年后回头看，觉得当时是被我或者被老师逼着做的决定。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得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