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茶园接待室。
林渊站在窗前,第三次调整领带。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怎么也无法打出完美的结。镜面玻璃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紧绷,眼神深处有一丝藏不住的焦虑。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拂开他的手。“我来。”陈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安稳。
陈焰站得很近,胸膛几乎贴着林渊的后背。他能感受到林渊身体的紧绷,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和须后水的清爽气息。手指灵巧地解开那个歪斜的领结,重新开始。
“吸气。”陈焰轻声说。
林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肩膀放松下来。陈焰的手指在他颈间移动,温热的触感透过衬衫领口传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忽然让林渊眼眶发热——在这个紧张的时刻,还有这样一双手,愿意为他整理领带。
“好了。”陈焰打好结,轻轻拍了拍林渊的胸口,“很完美。”
林渊转过身,面对他。两人对视着,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陈焰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他的眼神很坚定,像在说:我在这里,和你一起。
“如果……”林渊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今天谈判不顺利……”
“那就谈不顺利。”陈焰打断他,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重要的是你坚持了该坚持的。其他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句话像定心丸。林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时的冷静:“新加坡那边两点半应该就到了,罗西先生三点到。时间刚好错开。”
“这样也好,”陈焰说,“你可以用罗西先生的到来作为理由,告诉新加坡那边你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但如果他们坚持今天就要答复呢?”
陈焰的手滑到林渊后颈,轻轻捏了捏:“那就告诉他们,茶园不是你一个人的,你需要和其他潜在投资人接触后才能做决定。这是正常的商业程序,他们没有理由反对。”
这个逻辑清晰而有说服力。林渊的眉头舒展开一些:“你说得对。正常商业程序……他们没理由反对。”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接待处门口。新加坡考察团提前到了。
“去吧。”陈焰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记住,你有选择权。”
林渊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走向门口。在推门而出的瞬间,他回头看了陈焰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谢,有依赖,还有深深的爱意。
陈焰没有跟出去。他走到窗边的角落,从那里可以看到接待室的大部分区域,但不会直接暴露在访客视线中。他要给林渊空间,也要在需要时能及时介入。
新加坡团队来了三个人——为首的还是那位五十岁左右的负责人李先生,另外两位是助理和法务顾问。林渊上前迎接,握手,微笑,举止得体。
会谈很快开始。李先生开门见山:“林先生,我们知道您的时间宝贵,所以直接进入正题。我们的报价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渊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容:“李先生,感谢贵公司的诚意。不过关于股权出让,我确实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李先生的眉头微蹙:“我们上次说过,最晚下周一要答复。今天已经是周五下午了。”
“是的,我明白。”林渊的声音平稳,“但茶园不是我一个人的产业,它关系到整个家族和所有员工的未来。我需要和其他潜在投资人接触后,才能做出最有利于茶园的决定。”
“其他投资人?”李先生挑眉,“我能问问是哪方面的投资人吗?”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汽车声。陈焰透过玻璃看见,一辆低调的深灰色轿车停在门口。马可·罗西提前到了。
完美的时机。
林渊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站起身,礼貌地说:“抱歉,我邀请的另一位投资人到了。李先生如果不介意,可以先在茶室休息片刻,品尝一下我们茶园今年的春茶。我稍后回来继续我们的谈话。”
这个提议得体而有策略。李先生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不好拒绝。他点点头:“那就请林先生快去快回。”
林渊走出接待室时,陈焰已经在走廊等他了。两人快步走向门口,林渊压低声音:“罗西先生提前了十五分钟。”
“好事,”陈焰说,“说明他很重视。”
罗西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他穿着休闲的亚麻西装,看起来比在曼谷时更放松。看到林渊和陈焰,他微笑着伸出手:“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早。”
“完全不会,罗西先生,欢迎您来茶园。”林渊和他握手,然后介绍,“这位是陈焰,我的合作伙伴。”
“我们见过。”罗西对陈焰点点头,然后环顾四周,“这里比照片上更美。我能感觉到……历史的沉淀。”
“请跟我来,我为您准备了茶园最核心区域的茶样。”林渊引路走向另一个小会客室。
这个会客室比接待室更私密,布置也更雅致。桌上已经摆好了五套茶具,对应着五个不同地块的茶叶样品。阳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请坐。”林渊示意,然后开始泡茶。
陈焰安静地坐在一旁,观察着整个过程。林渊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专注。他先展示了干茶,讲解每块茶地的特点;然后泡茶,让罗西观色、闻香、品味;最后展示叶底,说明工艺的精妙之处。
罗西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很专业:“这片茶的发酵时间是多久?”“采茶时的天气如何?”“你们如何控制不同地块的茶叶品质差异?”
林渊一一回答,语言专业而真诚。当讲到老茶树的故事时,罗西的眼睛亮了起来:“六十二年的树……在意大利,我们也有些橄榄树超过百年。那种时间的味道,是无法复制的。”
“是的,”林渊点头,“这也是我们最珍视的部分——时间赋予的深度。”
品完五款茶,罗西靠在椅背上,沉思了一会儿:“林先生,我直说了。我对茶园很有兴趣,但我投资的不是土地,不是茶树,是人。是你守护这片土地的决心,和你对传统的尊重。”
这番话让林渊的心跳加快了。他坐直身体:“那么罗西先生的意思是?”
“我想投资,但我有两个条件。”罗西竖起手指,“第一,茶园的经营决策权必须在你手中,我不会干涉日常运营。第二,我要看到明确的品牌升级和发展计划,确保投资有合理的回报周期。”
这两个条件简直是为林渊量身定做的。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保持冷静:“具体的投资比例和金额呢?”
“我初步考虑是持股20%,提供茶园未来三年发展所需的资金。”罗西说出了一个数字,比新加坡的报价低一些,但足够解决茶园目前的困境,“但最重要的是,我会引入我在欧洲的资源,帮助茶园打开高端市场。”
这个方案几乎完美——既提供了资金,又保留了控制权,还带来了市场资源。林渊看向陈焰,陈焰微微点头,示意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罗西先生,我很感激您的诚意。”林渊认真地说,“不过现在还有一个情况,新加坡那边也在谈投资,他们今天下午也在茶园。”
罗西挑眉,但没有表现出惊讶:“商业世界总是充满竞争。那么林先生,你的想法是?”
林渊深吸一口气:“我想等和他们的会谈结束后,综合比较,再做决定。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您的方案更符合茶园的长远发展。”
“公平。”罗西站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我明天离开清迈,离开前希望能听到您的决定。”
送走罗西,林渊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夕阳开始西斜,茶山笼罩在温暖的金色光芒中。陈焰走到他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
“怎么样?”陈焰问。
“像做梦一样。”林渊转过头,眼睛里有泪光,“他的条件……几乎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因为你值得。”陈焰吻了吻他的太阳穴,“现在,该去面对新加坡那边了。”
重新回到接待室时,李先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抱歉让您久等了。”林渊坐下,姿态比刚才从容了许多。
“看来林先生和那位投资人的会谈很顺利。”李先生的话里有话。
“是位意大利的投资人,对传统文化很有兴趣。”林渊没有回避,“他提出了一个方案,我正在考虑。”
李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林先生的意思是,还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