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林渊走得比来时慢。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回到那个菩提树小院。
“谢谢你。”林渊忽然说。
陈焰看向他。
“我母亲……已经很久没对陌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林渊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陈焰也坐,“她对我找设计师这件事,一直不赞成。今天你能说服她,很不容易。”
“我没有说服她,”陈焰实话实说,“我只是说出了我看到的东西。”
林渊看着他,眼神很深:“你看得很准。传承、记忆、三种力量……我都没想得这么清楚。”
“旁观者清。”
林渊泡了壶新茶,这次的茶比较清新,像要冲淡刚才那场对话留下的沉重感。喝茶时,陈焰注意到林渊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木质手串,珠子已经磨得发亮。
“我父亲留下的。”察觉到他的目光,林渊主动说,“他戴了三十年,走的时候留给了我。”
“很珍贵。”
“有时候觉得它太沉了,”林渊转动着手串,“像把整个茶园都戴在手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陈焰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他看着林渊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在茶烟中显得朦胧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想了解这个人更多的冲动,不只是作为客户,而是作为……
作为什么?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陈焰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接下来,”他换回工作语气,“我需要更系统地了解茶园。产品的种类、工艺流程、销售渠道、客户画像……所有资料,越多越好。”
林渊也恢复了专业态度:“我让助理整理好发给你。另外,如果你有时间,可以跟我们的销售团队去一趟曼谷,看看我们在市场上的实际情况。”
“什么时候?”
“周五。我们要去参加一个精品酒店的供应商会议,他们有意向采购我们的茶叶作为客房用茶。”
陈焰想了想,周五没有安排:“可以。”
“好,我让助理订票。”林渊顿了顿,“曼谷和清迈很不一样,你会看到茶园的另一面。”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两人又聊了些设计的方向,陈焰拿出平板,画了些初步的构思草图。林渊看得很认真,偶尔提出意见,都切中要害。陈焰发现,虽然林渊不是设计师,但对美感和品牌有很敏锐的直觉。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夕阳把茶山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寺庙传来隐约的钟声。
“我该走了。”陈焰收起东西。
林渊送他到门口。司机已经在等,但林渊没有立刻说再见,而是犹豫了一下,说:“周五去曼谷,可能要住一晚。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住我曼谷的公寓,比酒店方便。”
这个邀请有些突然。陈焰看着他:“方便吗?”
“公寓有两个房间,我偶尔去曼谷时住。离会议地点也近。”林渊的语气很自然,但陈焰注意到他耳根微微泛红——这是个意外的发现,原来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也会有不自在的时候。
“那就麻烦你了。”陈焰说。
林渊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好,周五见。”
车子驶离茶园时,陈焰回头看了一眼。林渊还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身影在巨大的茶山背景下显得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回到古城,陈焰没有直接回民宿,而是找了家安静的咖啡馆,整理今天的收获。他打开笔记本,写下关键词:传承、记忆、三代人、重量、茶如人生。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上一行:
林渊——茶山之子,家族之锚,一个被困在责任里却依然想发光的人。
刚合上笔记本,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曼谷的区号。
“喂?”
“请问是陈焰先生吗?”一个年轻女声用流利的英语说,“我是诺拉·陈,林渊的朋友。听说您正在为林氏茶园做设计,有些关于茶园背景的想法,想和您聊聊。您这周方便见个面吗?”
陈焰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诺拉·陈。
那个家族联姻的对象,林渊的“未婚妻”。
她为什么会主动联系自己?
“陈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礼貌。
陈焰收回思绪,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我这周五会去曼谷,到时候可以见面。”
“太好了。”诺拉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我们周五见。具体时间地点,我稍后发邮件给您。”
挂了电话,陈焰坐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许久没动。
茶香还在唇齿间残留,林渊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林渊站在夕阳下的身影还在眼前晃动。
而现在,这个名叫诺拉的女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本就复杂的水面,泛起了新的涟漪。
周五的曼谷之行,看来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商务会议了。
陈焰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
他忽然很想知道,林渊知道诺拉联系他这件事吗?
如果不知道,那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知道,那又意味着什么?
窗外的清迈夜色渐浓,远方的茶山隐入黑暗。而陈焰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绿色海洋之下,暗流正在悄悄涌动。
属于他和林渊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三页。
而这一页,已经写满了未知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