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进书房。没有开大灯,只打开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一小片区域,周围依然沉浸在黑暗里。
书桌上堆着各种文件。他坐下,开始整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冥想仪式。他把文件分类,贴上标签,放进不同的文件夹。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回复邮件。
有一封是诺拉发来的,问他下周是否有空见面,讨论茶园的国际推广计划。他回复“可以,时间地点您定”。
有一封是清迈大学发来的,关于实验室项目下阶段的资金申请。他仔细阅读,做了批注,回复“已阅,下周会议讨论”。
有一封是意大利投资人马可·罗西发来的,询问茶园今年的经营状况,并提到明年春天想来参观。他回复了详细的数据,并说“随时欢迎”。
一封一封,他处理得很认真。因为工作是他现在唯一的支点,是他还能保持正常的唯一方法。
处理完邮件,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空边缘,有一线浅浅的灰白。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小院里,晨光正在慢慢驱散夜色,茶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的,孤单的,然后更多的鸟鸣加入,变成一场清晨的合唱。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转身回到卧室,换下睡衣,穿上工作服——简单的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工作外套。然后他下楼,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动作熟练,几乎不用思考。煮水,洗米,放进电饭煲。切点咸菜,煎两个蛋。泡一壶茶——不是他平时喝的清茶,而是陈焰喜欢的茉莉花茶,香气浓郁,能盖过嘴里的苦涩。
他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慢慢吃着早餐。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外面传来阿明和猜蓬说话的声音,他们在准备今天的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吃完早餐,他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走出小院。阿明已经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今天的工作清单。
“渊哥,早。”阿明说,看着他,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担忧,“你昨晚又没睡好?”
“还好。”林渊接过清单,快速浏览,“今天上午我要去茶厂检查新设备,下午和诺拉见面。实验室那边,颂恩博士会过来,你带他去实验田取样本。”
“好。”阿明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渊哥,你……要不要休息一天?你看起来很累。”
林渊摇摇头,语气平静:“没事。走吧。”
他们一起走向茶厂。晨光很好,茶山在朝阳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露珠在茶叶上闪闪发光,像无数细小的钻石。空气清新,带着茶树和泥土的气息。
路上遇到几个茶农,他们笑着和林渊打招呼,用泰北方言说着什么。林渊也笑着回应,问他们家里的情况,孩子的学业,茶树的生长。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在经过老树所在的山坡时,林渊的脚步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继续往前走,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老树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见证过他们的相遇,见证过他们的相爱,见证过他们的离别。
而现在,它继续见证着他的每一天——如何在破碎中保持完整,如何在失去中继续生活,如何在每一个呼吸都疼痛的情况下,依然能微笑,能工作,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走到茶厂门口时,颂恩已经到了。他站在晨光里,白衬衫一尘不染,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测量工具。看到林渊,他微微点头:“林先生,早。”
“早。”林渊回应,语气专业而疏离,“我们开始吧。”
三人走进茶厂。新设备已经安装完毕,银色的机器在厂房里排成一排,闪着冷硬的光泽。林渊开始检查,一项一项,仔细而严谨。他询问参数,测试性能,记录数据。颂恩在旁边配合,提供专业意见,解答技术问题。
工作很顺利。两个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偶尔,当林渊弯腰检查设备底部时,衬衫领口滑出,露出脖颈上戴着的红绳——那是陈焰去杭州前,在夜市上给他买的护身符,小小的佛像,说能保平安。
他立刻把红绳塞回衣领里,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颂恩看见了,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
检查完所有设备,已经是上午十点。林渊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晨光从厂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设备运行正常,”他对阿明说,“下周可以开始试生产。”
阿明点头记下。
颂恩合上平板电脑,看向林渊:“林先生,关于土壤改良的方案,我已经完成了初稿。如果您方便,我们现在可以讨论一下。”
林渊看了看时间:“好,去书房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厂。晨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茶山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翡翠。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淡蓝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们走得很安静,只听到脚步声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
走到小院门口时,林渊忽然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向院子里的那棵凤凰木,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颂恩博士,”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相信时间能治愈一切吗?”
颂恩在他身后停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相信时间能改变一切。但治愈……那取决于人自己。”
林渊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那棵树。风吹过,一片叶子飘落下来,旋转着,最终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叶子,放在掌心。叶子还是绿色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生命正在慢慢流逝。
“是啊,”他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取决于人自己。”
然后他直起身,把叶子放进口袋,转身走向书房:“我们开始工作吧。”
晨光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看起来很孤单,很坚定,也很疲惫。
而在巴黎,此刻是凌晨四点。陈焰终于在公寓的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个空酒杯。窗外,巴黎的冬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像某种不会停止的、温柔的拷问。
两个城市,两个时区,两个在各自的疼痛中试图活下去的人。
茶渍未干,伤口未愈。
而时间,还在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不管你是否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