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餐厅坐下。窗外暴雨依然猛烈,雨点疯狂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屋里却很温暖,灯光柔和,姜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陈先生父亲的手术,还顺利吗?”颂恩轻声问。
林渊点点头:“很顺利。但需要观察一周,所以他暂时回不来。”
颂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一个人撑着茶园,很辛苦吧。”
这话说得很轻,但直击要害。林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是啊,很辛苦。陈焰离开的这几天,他白天处理各种事务,晚上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小院,睡在空了一半的床上。有时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却只摸到冰凉的床单。
“还好。”他最终说,“有猜蓬和阿明帮忙,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的专业支持。”
颂恩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林先生,我说过,无论您需要什么,我都会尽力帮忙。这不只是工作上的承诺。”
这话说得很真诚,没有试探,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林渊感到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他看着颂恩——这个总是专业、得体、无可挑剔的人,此刻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餐厅里,在暴雨的夜晚,对他说“我会尽力帮忙”。
“谢谢。”林渊轻声说。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屋子里的灯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林渊下意识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颂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沉稳而清晰,“应该是跳闸了。您有手电筒吗?”
“在书房抽屉里。”林渊说。
他听到颂恩起身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走向书房,听到抽屉打开的声音。然后一束光划破黑暗,颂恩拿着手电筒走回来,光柱在房间里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可能是雷电击中了附近的变压器。”颂恩用手电照了照窗外,暴雨依然猛烈,“这种天气,抢修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了。”
林渊在黑暗中点点头,然后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见,便说:“那今晚只能点蜡烛了。厨房柜子里有。”
他们在烛光中重新坐下。跳动的火焰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让一切显得不太真实。暴雨敲打屋顶的声音更响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您怕黑吗?”颂恩忽然问。
林渊摇摇头,又点头:“不怕黑,但怕这种天气。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暴雨夜,父亲在外面巡山没回来,我和母亲在家里等了一整夜。”他顿了顿,“后来父亲说,茶山就是这样,你要接受它的一切,包括它的狂暴。”
颂恩静静听着,烛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温暖的光点:“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爱一片土地,就要爱它的全部——晴天时的温柔,雨天时的狂暴,丰收时的慷慨,灾害时的严酷。”
两人在烛光中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连绵不绝。
“林先生,”颂恩再次开口,声音在雨声和烛光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温柔,“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合适,但我还是想说——您值得被好好地珍惜,被专注地对待。您为茶园付出的一切,为陈先生付出的一切,都值得被看见,被回应。”
林渊感到喉咙发紧。烛光里,颂恩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表情认真而诚恳,没有任何逾越,但那种真诚反而更让人难以回避。
“颂恩,”林渊轻声说,“谢谢你的心意。但我……”
“我知道。”颂恩打断他,微笑,“您爱陈先生,这一点我很清楚。我说这些,不是要让您为难,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有选择的权利,也有被选择的资格。无论您最终选择什么,我都会尊重。”
这话说得太体面,体面到让林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他看着颂恩,看着这个在暴雨夜被困在这里、却依然保持着风度和尊重的人,忽然觉得,如果陈焰也能这样——如果陈焰也能这样清晰、这样确定、这样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那该多好。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他怎么能这么想?陈焰的父亲在手术,陈焰在千里之外承受着家庭和事业的双重压力,而他在这里,却在想着“如果”。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蜡烛烧掉了一半,烛泪在桌面上凝结成不规则的形状。
“雨好像小了。”颂恩说,“我等会儿就回茶厂吧,不打扰您休息。”
林渊看着窗外。雨确实小了,但天色依然漆黑,山路肯定泥泞难行。
“太晚了,路不好走。”他说,“你就在客房休息吧,明天再回去。”
颂恩看着他,烛光在眼睛里跳跃:“可以吗?”
林渊点头:“当然。”
他们各自回房。林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是颂恩在烛光下说的话,是陈焰发来的简短消息,是父亲生前在暴雨夜巡山的样子,是茶园的未来,是他自己的困惑和孤独。
而在客房,颂恩也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雨后的茶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清迈大学发来的正式聘用合同。
他只需要签个字,就能长期留在清迈,长期参与茶园的项目,长期……在林渊身边。
但他没有签。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他确认林渊的真实心意之前,在他确认自己不会成为破坏者之前。
而在杭州,陈焰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茶园,但茶园里空无一人。他找林渊,找猜蓬,找阿明,但谁都找不到。只有那棵老树还在,但在梦里,老树枯萎了,叶子掉光了,枝干干裂。
他在梦里大喊林渊的名字,但没有人回应。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像哭泣,像告别。
晨光第三十二次造访杭州时,陈焰在陪护椅上醒来,脖颈僵硬,浑身酸痛。他看了看病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窗外雨后的清晨,然后拿出手机,给林渊发了条消息:
“早安。父亲情况稳定,但我可能要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巴黎的工作邀请,我打算接受。我们……需要谈谈。”
发送后,他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晨光很好,雨后清新的空气从窗户缝隙透进来,但他觉得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而在清迈,晨光照进小院时,林渊在书房醒来,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坐起身,看见手机上陈焰发来的消息。
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的茶山。茶树在晨露中闪闪发亮,老树在晨光中静静伫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复:“好。我们谈谈。”
晨光洒在茶山上,新的一天开始了。有选择,有决定,有即将到来的对话,也有在晨光中悄然成形、谁也无法逃避的离别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