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也未停歇。陈焰在医院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罐咖啡,金属罐身冰凉,握在手里能暂时驱散一些疲惫。他仰头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走廊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灭,照得一切都失去了昼夜的界限。陈焰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昨天订好的机票信息——九月十四日,杭州飞清迈,下午两点起飞,晚上六点落地。三天后,他就能回到茶园,回到林渊身边。
前提是父亲的情况保持稳定。
病房门轻轻打开,母亲走出来,眼睛下有和他一样的青影,但嘴角带着一丝松快的笑意:“你爸刚吃了点粥,说味道不错。医生早上查房时说,如果接下来三天指标都正常,周五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
陈焰感到胸口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握住母亲的手:“妈,辛苦了。”
“你也辛苦。”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过觉吧?黑眼圈这么重。”她伸手想摸他的脸,又停住了,“小焰,茶园那边……没关系吗?”
陈焰摇摇头:“林渊在处理。而且……”他顿了顿,“他那边有个很专业的设计师帮忙,应该能应付。”
母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某种东西。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小焰,两个人在一起,信任最重要。就像我和你爸,这么多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相信对方。”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陈焰心里。他想起父亲手术前夜,母亲握着他的手说:“小焰,如果你遇到了对的人,就要牢牢抓住,别因为任何事放手。”
“我知道。”陈焰低声说。
母亲拍拍他的手:“去忙你的吧。这里有我,你爸现在情况稳定了,你不用一直守着。工作上的事,该处理就去处理。”
陈焰点点头,回到病房和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离开了医院。雨还在下,打车回工作室的路上,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的城市,忽然觉得这座他长大的城市,此刻陌生得像他乡。
工作室里,张明已经在了。看到陈焰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焰哥,你来了。国家级项目的最终方案我已经整理好了,你看一下。还有,清迈大学那边又发了合作意向书过来,说如果想深入合作,他们可以派一个团队过去。”
陈焰接过文件夹,但没有立刻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张明,你觉得……如果我们和清迈大学合作,对工作室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明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思考:“意味着我们有了一个学术后盾,意味着我们的设计能更深入文化内核,也意味着……我们可以把业务拓展到东南亚市场。”他顿了顿,“但这也意味着,你需要经常往清迈跑,甚至可能需要长期驻扎。”
陈焰转过身,雨天的光线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如果我真要长期驻扎呢?”
张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我们就开个清迈分部呗。反正现在远程协作也方便。而且说实话,焰哥,你自从去了清迈之后,设计风格有了很明显的变化——更沉静,更深厚,更有文化底蕴。这对我们工作室来说是好事。”
这话说得很真诚。陈焰看着他,这个从大学就跟着他创业的伙伴,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试探或顾虑。
“谢谢你。”陈焰说。
“谢什么。”张明摆摆手,“不过焰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张明犹豫了一下:“清迈那个设计师,颂恩……我查过他。确实很优秀,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毕业,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很有建树。但我也查到,他之前参与的几个项目,最后都和项目方有了深度绑定,有的甚至成了合伙人。”他看着陈焰,“我不是说这不好,只是……茶园毕竟是林先生的心血,也是你们一起规划的未来。如果引入第三方,还是这么专业的第三方,会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陈焰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我知道。”他最后说,“所以我要回去。回去亲眼看看,回去和林渊一起决定。”
他打开文件夹,开始审阅最终方案。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
而在清迈,晨光正好。
林渊站在秋茶祭的主会场,看着工人们搭建最后的舞台结构。阳光穿过茶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手腕上的玉镯。晨光下,玉镯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凝结的月光。
“这里的结构需要加固。”颂恩的声音从舞台后方传来。
林渊走过去。颂恩正蹲在舞台支架旁,手里拿着设计图,眼镜因为低头而微微滑落。他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工装裤和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昨天风大,这个连接处有点松动。”颂恩指着支架的一个接点,“我建议加两个斜撑,虽然会影响一点美观,但安全第一。”
林渊点点头:“按你说的做。”
颂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汗珠在额头上闪闪发亮。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林渊:“您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昨晚睡得好些。”林渊说。这是实话——知道陈焰订了机票后,他终于在连续多日的浅眠后睡了个整觉。
颂恩看着他,眼神很深:“是因为陈先生要回来了吗?”
林渊没有否认:“嗯。他十四号回来。”
“那正好能赶上秋茶祭的最后筹备。”颂恩微笑,“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把所有的细节再过一遍。”他顿了顿,“对了,清迈大学那边的合作意向书我已经发给您了,也抄送了陈先生的工作室。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一次三方会议。”
他的语气很专业,没有任何逾越。但林渊注意到,他说的是“你们有兴趣”,而不是“茶园有兴趣”。这个细微的差别,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里。
“等陈焰回来,我们一起看。”林渊说。
颂恩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去指挥工人加固支架,动作利落,指令清晰。阳光越来越强烈,茶山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远处的采茶女们已经开始工作,歌声隐约传来。
林渊站在舞台边缘,看着这一切。秋茶祭的场地已经基本成型——主舞台背靠老树,两侧是茶艺展示区和手作体验区,远处是茶餐品尝区和非遗展示区。每一个区域都设计得既有传统韵味,又有现代感,每一处细节都看得出用心。
而这其中,大部分都是颂恩的功劳。
“林先生。”猜蓬小跑过来,“杭州那边发来了宣传视频的最终版,您要现在看吗?”
林渊点点头,跟着猜蓬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帐篷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宣传视频——茶山的晨雾,采茶女灵巧的手指,制茶师傅专注的神情,茶汤在杯中旋转的光泽,最后是老树下,林渊和陈焰并肩而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