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筝瞥见地上碎成几截的玉笔,心下了然,嘴角微微勾起几分。
“既然松鸣兄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回去睡啦!走吧师妹。”她推着渡沙渐就往卧房走去。
林欹微笑着点头致意,离去了。
适野和渡南舟虽摸不着头脑,但是见大家都散了,也跟着回房去了。
松鸣将枕玉拉回房中,转身正欲问他些什么,迎面接上一个拥抱。
枕玉泣不成声,泪水润湿了松鸣的肩膀。
后者微微一怔,双手悬在空中良久,这才伸出,抚上怀中人的背,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枕玉自记事起便跟在迟留身边,迟留一路上受的苦他全看在眼里。
他仰慕着兄长、也心疼着兄长。
枕玉不想一直做那活在兄长荫蔽下的没用的弟弟,于是自小勤奋刻苦,在学业上也颇有成绩。
他从事创作,刚开始还算有些灵感,可在世人的注目及浮名的压迫下,他越发觉得吃力起来。
一连数月,枕玉将自己关在房中,对外声称在书写长篇作品,实则是独自面对着空白的宣纸、干涸的砚台,一个字都落不下笔。
每当想到一个情节,都会先被他自我质疑、否定掉。这个故事写出来太普通平淡了,与他的身份名气不符,若是创作出来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枕玉痛苦地蜷缩在书案前。
而笔仙,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笔仙承诺,只要枕玉与他签订契约,就会获得源源不断的灵感,而且一个比一个能抓住读者的眼球。他的名气会越来越大,口碑将永远不倒。
枕玉刚开始还在犹豫,笔仙则不断地诱惑他,让他先尝试用自己写一个故事。
枕玉半信半疑,握起那金镶玉的笔——
果真下笔如有神。
有笔仙加持下的枕玉如虎添翼,笔耕不辍,创作出了一部接一部的传世佳作。当他沉溺于浮名虚利的妄海中时,笔仙再次提出了签订契约的要求。
如果不和他签订契约,笔仙就会把枕玉创作的秘密普告天下,让他身败名裂。
枕玉害怕了。
他害怕拥有的名利和人气会离他远去,怕他的才华会彻底干涸,从而失去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更怕兄长知道了实情,会对他失望不已。
无论是哪一个后果,当时的枕玉都不敢承担。
于是他和笔仙签订了契约,对于他提出的要求尽力满足。
正所谓养虎为患,枕玉如何不知自己和多么危险的事物沾染上了关系?
只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后来,他遇到了松鸣。
他的第一部作品里有一名少年剑士,那是他自己创作出的最满意的角色。
枕玉年幼时也有一个武侠梦,而松鸣就像是他笔下的人物来到了现实世界之中,武艺卓绝,意气风发。
他想起了自己写作的初心。
和松鸣在一起时,即使不依靠笔仙的帮助,枕玉脑海里的灵感亦如浪潮般汹涌澎湃,一层接一层地浮现。
而笔仙却一直向他提出不合理的要求,让他昧着良心为之办事,逐渐已经超出了枕玉的忍耐能力。
他还是想做一个正直的人。
就像松鸣那样。
站在松鸣身边的枕玉,无时无刻不在自惭形秽。他想摆脱笔仙的控制,但是又害怕承担后果,于是一直犹豫不决。
他恨透了优柔寡断的自己,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在松鸣身上停留,露出哀求的神色。
求你,救救我,将我带出这苦海……
松鸣似是没有会意,总是回应与他开朗的笑容,如冬日里暖阳,融化了他沉郁心海上漂着的浮冰。
这已经足够了。
他在松鸣的怀里痛哭着,悲伤不已,呜咽到打嗝。
松鸣忙运转灵力给他顺气。
听完了枕玉的衷肠,他没有任何的不屑与责备,用温和包容的笑意对上那朦胧的泪眼。
“枕玉兄,其实来到楚地的这段时间,我已在私下里将你的作品都翻看了一遍。”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染上一层绯红。
“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很喜欢,但是让我感动的,还是第一篇的江湖故事。”
“答应我,一直写下去好吗?”
他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其实刚才你说和我在一起能产生灵感,我是很开心的。”
“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回南隅。我会加倍努力,成为当之无愧的盖世英雄,为你的创作提供原型。”
他握住枕玉的手,真诚而坚定:“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看着这副模样,枕玉破涕为笑,紧紧拥抱住了他。
“即使不受世人喜欢,又有什么关系?为了你,我将一直写下去,直到提不动笔的那天。”
松鸣眼中亦装着毕生的决心:
“而我,将永远是你最忠实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