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迟留第一次见到青冥时,就知道这人没什么心眼。
众人都去潇湘境内跟着那地魄追寻江城的下落去了,只有青冥不得不被侍女领到迟留的书房,承担起他保镖的工作。
他简直就把“不情愿”三个大字给写在脸上了,进屋后也没拿正眼看几眼迟留。
迟留不以为意。先前枕玉私下里和他说过,青冥身份尊贵,乃青鸟族的族长,在妖族中是地位颇高的长老,其兄长为前妖族族长青渊。
没关系,不过是一只未被驯化、心气颇高的小鸟罢了。迟留这般想着,也不和他计较,装作若无其事地上前来迎接他。
好歹也是来保护自己的,又不收费,好生哄着呗!
青冥打量着迟留的书房——
虽然雕梁画栋、珠围翠绕,摆放的装饰品光是一眼看去就知道价值连城,但都被淹没在了一座座堆积如山的公务里,黯淡无光。
这个人族富商平时一定过得很惨吧!闲鸟青冥如是想道,态度也缓和了几分。
迟留已然上前来和他打了招呼,准备给他介绍一番自己的日程安排,以及青冥这些天的工作范畴。
青冥皱了皱眉:这富商还真把自己当保镖使唤了?!
他正要生气,却冷不丁地瞥见迟留眼底两抹深沉的淤青,火瞬间发不出来了,只不自觉地磕磕巴巴吐出几个字:“你要不先去休息一会儿,我在外边守着?”
迟留果断拒绝:“不了,今日事今日毕……”
他话还没说完,便失了意识,沉沉地倒下,被青冥一把接住。
迟留这个人,事业心和戒备心比翼双飞。
一方面,他自认为不需要太多的睡眠,就算夜里躺在榻上,都因脑子里装满了思虑而难以入眠。
另一方面,他在旁人面前绝对不会展露丝毫的疲惫,连打盹都不可能,更不用说安睡了。
可也许眼下陪在他身边的是一只鸟,算不得旁人?他竟就这样在鸟的胸膛里酣睡过去,还沉沉地做起了梦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起初,他梦见了自己坐在一只青灰色大鸟的背上,飞过不见底的浩荡青冥,遥望那日月照耀的金银台。
烟霞浩荡之间,层峦耸翠,上出重霄。
霓虹是仙人的衣裳,风是奔腾的骏马,琴瑟偕鸣,虎啸龙吟,鸾鸟齐驱。在一道道红桥的尽头,是海上升起的太阳——
初晖洒落在湛蓝的海水面上,浮光跃金。
银龙翻涌,猿猴清啼;洞天石扉,轰然中开……
正当迟留以为自己将要进入更深的一层仙境时,一声哀嚎把他从混沌中拉出——
他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明。而画面的主角,正是年少时的他自己。
那时,迟留刚从潇湘小城以榜首的身份考入郢都,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以为自己终于从泥沼中脱身,今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可未曾想,那是噩梦的开始。
学堂里塞了不少的权贵子弟,他们不学无术,却见不得迟留成绩优异,于是总与他为难。
如若只是被排挤,被孤立,那倒还没什么,迟留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预期。他和这些纨绔不是一路人,相处不来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些人让用武力胁迫他帮他们舞弊,以通过学堂的试验;他们平日里聚众吃鸡子和牛乳,假期就出学堂外狎妓,归来将青楼女子的肚兜偷偷塞到迟留被窝里。
监学检查住处时掀开他的被窝一看,一片灰麻间赫然是明晃晃的红艳。迟留又羞又恼,百口莫辩,平白挨了监学的一顿打。
监学私下里无奈地向他摇头。他如何不知迟留的品性?只是证据确凿,制度规定的是如此。
迟留没有背景,无人为他撑腰,只能自认倒霉。
类似这样恶劣的小打小闹持续了两三年。
那些纨绔见他们虽如此作弄迟留,但他的卓越仍丝毫未减,不禁看他愈发刺眼起来。
迟留皮囊长得不错,颇为清秀淡雅。郢都中权贵之家里养两三个小倌不是什么稀罕事,也许是这些纨绔家中或者认识有人好此风,给他们了灵感,他们又想出了新的把戏来为难迟留。
月黑风高夜,迟留刚从先生处离开,转过几处小巷,回到住处附近。
风凉得刺骨,彼时当是深秋入冬之际,单薄的衣裳御不得寒,迟留不禁一哆嗦,紧紧将自己缩进了双臂中。
几道黑影冷不防地窜出,中有一人拿帕子捂住了迟留的口鼻,帕子上抹满了迷香。晕晕乎乎间,迟留只感知到自己头上被罩了个麻袋,身子被五花大绑起来。几双手抬着他,不安分地摸着,不知将他运往何处去了。
哗啦——
一盆冰水泼来,从头浇到脚,迟留才缓慢恢复了意识。
待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心瞬间沉了下去。
那几名常欺负他的纨绔蔑笑着看他,脸上皆挂着y荡的神情。
他身上凉得很,虽不是一丝bu挂,但却比一丝bu挂要羞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