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赐你黄金千两,封北郊三邑……”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另赐良布千匹、绫罗百端、珠钗玉佩十匣……”
殿内空气凝滞,静得可怕。不知谁手一抖,银箸落在地上——
细微的、清脆的一声响,格外明晰。
这后面的封赏,分明是嫁妆的规格。
“你终是女子,现下功业已成,名利傍身,当择良婿。”
姬霜纨心下一寒。
姬恒志年事已高,经重伤后久病未愈,依医者之言,他已时日无多,储君之位,当尽早定夺。
姬霜纨本以为经此一战,她军功赫赫,即使身为女子,父王也当高看她一眼。
可事与愿违。
原来女子的功勋,到头来,只是嫁妆的筹码。
姬恒志现在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如今催促着姬霜纨出嫁,与世家贵族联姻稳定朝局,那他想把王位传给谁,不言而喻。
“殿下英明。”满座文武百官松了一口气,忙齐齐跪下,面上均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
姬霜纨面若冰霜。这种情形她不是没有预想过,只是当它真实上演之时,仍难免不胜心寒。
她抬头望向自己的父王,正对上一双五味杂陈的眼,说不出是怜女还是惜才。
霜纨,如果你生作是个男子,该有多好?
冥冥之中,姬霜纨似乎能听见父亲的心声。
她长叹一口气,面色略微舒缓下来,俯首领命道:“谢王上恩赐。”
“至于结亲的人选,霜纨早有打算,只望王上成全。”
姬恒志面色惊讶之中带点喜悦,在满朝文武的目瞪口呆之下,他忙不迭地问道:“是哪家的公子?你说,父王定帮你做成!”
姬霜纨垂眼道:“是秦公之子秦子昭。”
满座哗然。
功高盖主的女将军,竟自愿解甲返闺,以鲁国公主的身份去秦国和亲。
正所谓远交近攻,姬恒志早有和秦国拉近关系的打算,联姻不乏是一大手段,只是他先前担忧秦子昭较为弱势,莫说姬霜纨自己了,姬恒志都不愿女儿委屈于他,可未曾想她竟对那小子有意!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姬恒志心下喜欢,乐呵道:“好说,好说,父王明儿就派人去秦地替你做媒,料想秦公也是求之不得的!”
“此事定然能成!”
姬霜纨嘴角微勾,心底却在冷笑。
她当然知道能成,若不是这天下男尊女卑的局势左右,她从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
只是,她该怎么和尘雪意交代呢?
姬明空借口先行离开了宴席,面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个苦涩的笑来。
她肯定会支持自己的。
她趁着夜色来到了尘府,没有走正门,不想大动周章。
尘相国入宫去参加庆功宴了,上官柔夷也回上官家省亲去了。上官无忌的小妾几年前刚诞下一名女儿,借口不宜操劳,母亲又已年迈,家中事务颇多,她得帮衬着些。
按理说,此时尘雪意当对着家中私厨做的饭菜,独守后院才是。
只是姬霜纨照旧偷偷翻窗进入尘雪意房中,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远处传来女人的争执声,其中一人是尘雪意。姬霜纨心下疑惑,但仍还是迅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了。
到了那处房舍,只见尘雪意拉着一名女子的头发不放,恶狠狠地咒骂着。榻上躺着一名女婴,不哭也不闹,仿佛生下来就看透了人间万象一般沉静。
“你不是说怀了我爹爹的儿子吗?你自己看看这是儿子吗?啊?”
她气得鼻子眼睛皱成一团,“你就是欺负我娘亲人善,臭不要脸的东西,为了荣华富贵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上官家的那玩意也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居然嫁给了上官无忌那个臭老头,还给我生了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姨母!你们全都恶心!恶心坏了!”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着,眼泪鼻涕流了满面,居然没注意到姬霜纨进了院。
“姑娘,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掌事妈妈在房里一顿翻找,发现了一具草扎的小人,上面刺满了密密麻麻的针。
小人的模样,和上官柔夷极尽相似,分明就是照着上官柔夷扎的!
“好啊,没想到你不仅不要脸,心肠还这么恶毒!”尘雪意脸上浮现出狠戾来,狠狠扇了那女人一巴掌:“你在尘家的好日子到头了,等着死无全尸罢!”
那女人痛哭流涕,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不是我……不是我……”
尘雪意没心情再理会她,她注意到了再院子里玩味地看着她的姬霜纨。
她松开那女人的头发,使了个眼色,掌事妈妈立即会意,唤来两名侍从,将那女人拖了下去。
尖叫声渐渐地远了。
无人在意那放置着的女婴。
反正贱命一条,不管也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