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知道怎么忽然出了羡鱼这个奇葩。
不要名,不要利(尽管也不是完全不要),只要追求刺激。
李闻溪虽然对她那副跳脱随性的脾气有所了解,甚至在共轭师徒期间,也大致狠狠体会了一把羡鱼那帮师傅们对这混世魔王Pro Max版本的绝望,但是真的怎么也想不通羡鱼究竟什么脑回路。
尤其是等到了羡鱼十七八岁的时候,那更是绝了。每天闷头不知道鼓捣啥,有时候丹炉炸了,有时候削铁如泥无坚不摧的宝剑被她莫名其妙弄豁口了,还有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把钱来,鉴于她满脑子都是些天马行空且不是啥正事儿的玩意,确实无论如何她所作所为和所得都很可疑。
但即便如此,羡鱼却似乎在社交上真的颇有一套。
她不管跟谁相处,总是能让对方和她处得来,实在合不来,她也不怎么强求,只一笑而过。因此每次她出去也好,在屋头蹲着也罢,都会有人愿意造访。
大部分跟羡鱼走近的人,李闻溪都不认识,千年前和她关系近的那帮,李闻溪也不熟,然而在梳理羡鱼那些记忆时,她大约明白了羡鱼为什么想成仙。
成仙,这个修士们普遍奉为最高追求的东西,其实还真不是羡鱼自己感兴趣的。
她是真的只对坑蒙拐骗偷感兴趣,其次就是对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和写那些伤风败俗惊世骇俗的玩意兴趣盎然。
她想成仙,那是因为她认识的人儿都想要成仙,她们和她说自己的故乡,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过往。
从天南海北,到河山大川,羡鱼几次云游或采买,遇到的那些人无不与她交心,她听了许多动人情肠的故事也阴差阳错的见识了一些人的幽暗与光辉,偏执与洒脱。
其实羡鱼真的以为自己没放在心上。
她自认是个很薄情寡义的乐子人。
什么天理大道,礼法人伦,那都是别人定的,别人守,别人的事儿,与她何干?
因此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必要惋惜。
只是见到了意气风发的同僚在求仙问道上瓶颈而意冷心灰,原本怯懦自私的路人最后却死于为别人英勇牺牲,清高傲岸的文人最终为了五斗米折腰摧眉侍权贵……
一代又一代人的血,或因动乱,或因轮转,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史书中只言片语的灾殃真的在人前又一次上演。
同袍们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背影究竟成了她难以忘怀的隐痛。
不曾提起,也不曾忘却。
羡鱼忽然想做些什么。
不是坑蒙拐骗,也不是要饭花子,她是想试一试。
试试能否通过飞升得道,改一改这世道。
至少,让四海清平,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李闻溪其实很意外她还会有这个念头,可转念一想,为什么不能呢?羡鱼那时也毕竟只是少年人。少年人,志存高远。
认准了什么事儿就真的一个猛子扎下去,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于是她看着羡鱼逐渐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虽然还不是多么知耻知礼,但是她学会了扶持人,而不仅仅是索取或袖手旁观;
她看着羡鱼从玩世不恭到逐渐由内而外的沉静下来真正意义上开始理解了书中那句“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看着羡鱼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白日飞升,位列仙班。
李闻溪心想,这是真的天纵奇才。
从还没开悟时,那些传说中甚少有人能做得到的法术只凭借小小的思量一下就能被她信手拈来,开悟了以后更是一日千里。
让人望尘莫及。
说是三界战神,确实也算实至名归。
李闻溪就这么静静看着,像羡鱼当初在她无知无觉中看她一样,她悄然无声地看完了羡鱼的过往。
那是羡鱼不曾和她说过的故事。
而她这时候已经尽收眼底。
可李闻溪觉得自己仍然不能理解她。
譬如她仍然无法知道,在潮平城大水时,面对着那些断壁残垣,面对着纵使竭尽全力也无能为力的那些人间疾苦时,羡鱼究竟在想什么。
她也不会知道在目睹了故人零落、民生多艰后,于一个无风无云也无月的深夜以指为笔在石壁上写下了“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时,羡鱼到底是何感想。
世间多少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李闻溪只是看完了所有,然后给眉心已重新浮上了那颗神仙痣的羡鱼披上了一件外套。
再后来,看着渡劫成功恢复了记忆,正在吃零嘴打游戏,和妹崽与马文才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圆脸胖头鱼(李闻溪给羡鱼取的新外号)……
李闻溪忽然想起来:
曾经有个少年啊逍遥又自在,平生不爱功名也不争是非,三岁入门,七岁路过丹穴山引得百鸟争鸣,十二岁梦游登天问道,二十岁便白日飞升。
不敬天地。
敬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