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轻响，一只玉环掉到了泥水中，她低头拾起，湿冷的风卷着雨丝呼呼的吹在她脸上。恍惚中，李闻溪仿佛回到了那个刚来九天玄女庙不久的时候。

那时，她才跟那帮难民一起在庙里头住下。

知了声、花草树木的清香把战火都稀释得宛如只是一场醒来就杳无痕迹的噩梦，她们如同生活在世外桃源里那般在这个深林野径的庙宇里过活。

白天找吃的，晚上围炉而坐，看星星或者讲讲故事。

柴禾噼里啪啦的响着，火光明灭着在每个人的脸上浮动，有人轻声哼着歌，也有人开始讲起战争之前她们的生活。

有的是书生，有的人是小贩，还有的人是乐师，是绣娘。

有人问起她，你将来想下山做什么？

她当时说，“我才不下山，我要在山上修仙，然后做神仙！就像祖师一样！”

“为什么？”

“为了名垂青史，为了塑得金身？”

李闻溪轻哼，“俗气！我可是心怀大志，绝不会为五斗米折腰。”

人们听了不由笑出声来，有人夸她好志气，有人说她好能耐，祖师姥倘若真的有朝一日见了她一定很喜欢。

也有人说，我们小李不仅人小志气高，力气还大，每天去井旁边打了水就去擦洗祖师殿上上下下，除了够不着的，都擦了个遍，诚心诚心！祖师姥在天有灵，必深爱之。

李闻溪越听越心头大喜，脸上却知道小大人儿似的绷着，毕竟君子喜怒不形于色。

她暗中告诫自己。

“不为荣华富贵，不为名垂青史，不为法身不坏……那你为什么要成仙？”正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飞过来，李闻溪扭头，只见掌教托腮望着她。

“你猜猜看，我为什么，猜中了，那我就作为祖师姥的爱徒勉为其难在祖师姥跟前说你好话。”小孩儿藏不住得意，李闻溪也一样，还没等反应过来，话已经从嘴里溜出来。

众人愣了下，哄堂大笑。

“光耀师门？”掌教调侃。

“嗯！光耀师门！”李闻溪涨红了脸，掷地有声。

后来，从前做书生的同门，在李闻溪生日那天，送给她一本字帖，那里头都是书生按照记忆，亲笔模仿着名家写的字；

从前做小贩的同门，不知道从哪找了一块石头，她说自己是赌石起家的，能看出来这其中是玉，还说她会雕刻，于是在李闻溪生日那天，送了她这枚玉环。

她说这是平安扣，保佑她平平安安。

而那位做绣娘的那位师姐则给她补了衣服，又做了一只锦囊。

风雨如晦，往事如昨，李闻溪拾起了玉环擦拭干净，将手帕放回了袖中，倏地，她神色微顿，手小小一动，在袖中抓紧了一样东西。

定睛一看，正是袖子里那只她贴身携带的锦囊。

递到了鼻尖，隐隐幽香穿过了那股铺天盖地的雨腥气，把她的思绪也拽回了多年前。

李闻溪垂眸只见那锦囊上绣着万福纹，里头依然鼓囊着，统共十来味药材都包在绢布里放在其中。

她小时候刚到庙里，总是夜里睡不着还疑神疑鬼的，这是她掌教比量着古籍调制的宁神香，由师姊们细细研磨了才放进由那从前是绣娘的人所做的这锦囊中。

多年前，这种福袋她每年除夕都能捞到一只，年年做锦囊的料子和花纹都配合着天干地支和她所谓的命格而略有差异。

李闻溪不懂那么多命理的东西，只知道这些都很好闻好看，也很用心。

只可惜从前的那些锦囊，被她时常忍不住放在手中摩擦，已经开线的开线，破洞的破洞。

这已经是她们送她的最后一只了。

而这锦囊那上边的“福”字也早已经开了线。

冷风呼啸，道袍湿漉漉粘在了身上，她抬头，眼前雨幕阵阵，碧水青山相应看，一如从前她无数次曾在山头与这边的层峦叠翠对望一般。

偶尔，看的久了，李闻溪还会想，究竟多久这人世间才有沧海桑田？至今她也没有答案，只知道这凡尘俗世中她相熟的、相厌的，都已经作了土。

只有年少时那点围炉夜坐时微微亮的心头火还萦绕不止。

剩下的，竟真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低。

李闻溪收了伞继续走。

一步一步，走去何方？目前为止算得上未知数，可经书有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罗盘无风自动究竟是真还是假？神讯到底是装神弄鬼，还是确有其事？

李闻溪走着走着，又想起来这些最近发生的怪事，平心而论，修行虽然上百年，但是没见过真正的神仙，更没见过什么精怪，所以对这些玄乎其玄的事儿究竟如何她都不晓得。

她只知道，这人间大约有修士。至少她就是。

可既然动心起意心生好奇，那就只需去一趟就是了。左不过滚滚红尘里喜怒哀乐悲恐惊，而她从俗世中来，又要到俗世中去。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只不过一个今日下午大雨如瀑她不以为动大步流星，另一个是今朝晌午日照香炉，她跨出山门。

滚滚青烟吹过石板，吹上九天，吹入她衣袂仿佛要和她如影随形生死不离，但是最终只绕过她袍角就刹那消散。

此时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