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不太自在。”十四轻声道,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重重殿宇楼台在雨中显得格外巍峨寂静,“这王宫太大,四四方方的没有边界,像我这样的,待久了,总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人。”
这话带着几分少女的坦诚与惘然。柳云暄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亦有同感。”他低声道,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殿宇再高,终究不是归宿。”
这话说得轻,他依然望着雨,侧脸线条在朦胧水光中显得有些柔和。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身冷酷、仿佛与所有热闹格格不入的“谪仙人”,内心或许也有一片无人得见的寂寥天地。
雨丝绵绵,将两人与远处的喧闹隔开。廊下静谧,只有雨打枝叶的沙沙声。一种微妙而安宁的氛围,悄然萦绕在他们之间。谁也没有再说话,仿佛怕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心照不宣的静谧。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远处另一条更高的复廊上,寿安公主李兰煦正凭栏而立。她本是无意间向下一瞥,却恰好将廊下那相对而立的两道身影收入眼底。
胭脂红与雨过天青,在灰蒙蒙的雨幕背景下,鲜明得有些刺目。她看见十四微微仰头说着什么,那总是冷峻的眉目却十分温柔地落在十四身上时,虽克制,却有种难以错辨的专注。
李兰煦的心,像是被那绵绵的雨丝,一点点浸得冰凉、涩重。
她忽然想起了赛马会那日,惊马直冲高台,千钧一发之际,柳云暄天降,以近乎搏命的姿态制住疯马。那时她惊魂未定,只震撼于他的身手与勇气,还有那隐约熟悉的旧影。
此刻,那日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重现。他那样奋力,那样不顾一切……真的仅仅是因为保护王爷和自己吗?还是因为,那匹马上,当时坐着的是蓝十四?还是因为他知道,若高台出事,紧随其后的十四也难逃罪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疯长,缠得她心口发紧,呼吸都有些滞涩。一种混合着酸楚、失落、还有一丝不甘的嫉妒,悄然弥漫开来。
她猛地收回视线,指尖深深掐进了沉香木的栏杆里。鎏金护甲冰凉坚硬,却压不住心底那阵翻涌的涩意。
她转身,不再看那雨廊下的身影,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内厅,背影挺直,依旧带着公主的高贵与疏离,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华服之下,心绪已乱。
傍晚时分,雨势渐歇。新人仪仗移往成府,进行晚间的家宴。王后娘娘心情极佳,便携部分亲近宗室与重臣家眷一同前往,以示恩宠。
成府亦是灯火通明,喜气洋洋。宴开数十席,比宫中更多了几分家常的热闹。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就在此时,十四的三哥蓝则烨忽然从席间起身,行至主座前,对着满面笑容的王后娘娘,撩袍便跪了下去。
满堂欢笑霎时一静。
“姨母,”蓝则烨的声音清朗坚定,带着一股热忱与勇气,“今日公主殿下大喜,普天同庆。侄儿斗胆,借着这份天大的喜气,恳求娘娘再赐一桩恩典!”
王后有些讶异,却依旧慈和:“烨儿有何请求?起来说话。”
蓝则烨却不肯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女眷席中某一处,朗声道:“侄儿心仪叶大小姐已久,两心相许,惟愿白首。恳请娘娘今日金口玉言,为我二人赐婚!”
“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女眷席中瞬间羞红了脸、手足无措的叶晚筝。谁也没想到,向来稳重寡言的蓝家三郎,竟会在这样的场合,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求赐姻缘!
王后也愣住了,目光在蓝则烨坚定坦荡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不远处自己的妹妹、十四的母亲,吴溪昀眼中虽有惊讶,却并无反对之意,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后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几乎要藏起来的叶晚筝身上,女孩儿虽窘迫,眼底却闪着真切的光亮。片刻迟疑后,王后雍容的脸上笑意重新漾开,且更深更暖。
“好!好!”她连道两声好,显然是被这份年轻人的真挚与勇气打动,“本宫今日便做这个主,双喜临门,成此佳偶!则烨,晚筝,本宫赐婚你二人,望你们日后夫妻和顺,举案齐眉!”
“谢娘娘恩典!”蓝则烨大喜过望,重重叩首。叶晚筝也在一众姐妹的搀扶下起身谢恩,脸颊绯红,眼中却有泪光闪动,这一刻,她实在等了太久,太久了。
满堂顿时贺喜声四起,气氛比之前更为热烈。谁也没想到,公主大婚之日,竟还能见证另一桩美满姻缘。
十四坐在席间,看着三哥如愿以偿,看着晚筝姐姐羞喜交加的模样,心中充满了由衷的祝福与感动。他们二人暗中相恋多年,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能有今日,何其不易。
而此时,臣席上的的周卫后槽牙都咬烂了,自己的女儿惨死还未及一年,未婚夫便着急娶新妇,他不能忘,也暗自发恨,甩袖离场。
这份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像一颗初生的种子,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穿过喧闹的人群,飘向了那个青色的身影所在的方向。
柳云暄依旧坐在不起眼的廊柱旁,仿佛与这满堂喜气隔着无形的距离。忽而抬头,竟然再次对上她的眸,隔着人海,隔着嘈杂的人群声。
在他的眼眸里,似乎也映入了些许温暖的灯火。
一个朦胧的、带着些许奢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她与他,是否也有一日,能拥有这样光明正大、得到所有人祝福的缘分?
这念头让她心尖微颤,一丝甜涩交织的憧憬,混合着酒意与今日所有的热闹感触,在胸腔里轻轻荡漾开来。她慌忙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果酿抿了一口,却压不下颊边悄然升起的温度。
窗外,夜雨已停,宾客渐散,一轮新月破云而出,清辉洒满刚刚被雨水洗过的庭院,澄澈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