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时间,在南城一中老旧的教学楼里,被拉扯得忽长忽短,忽快忽慢。
窗外梧桐叶子由绿转黄,那场关于爱关于氓的激烈争辩已过去两个月。
沈安的成绩果不其然一骑绝尘,在拥有绝对优先选座位的情况下,依然雷打不动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美其名曰“这里的光线 、风向和湿度刚刚好。” 引得众人啧啧称赞不已。
而林棠的数物化越学越吃力,无论怎么换座位,总也逃不出离沈安不远不近的“学困区”。她只能安慰自己:“没事哒,反正要分文理科,学文就可以摆脱这三个噩梦了。”
奇怪的是,大家关于那场哲辩论的讨论热情依旧不减。以至于“正反两方辩手”之间,总被旁人感觉萦绕着一种古怪的氛围。
“被极寒时代冰冻后,又被时间之神遗忘的角落。“ 体育课翘课后,躺在教学楼天台上啃冰棍儿的胡沙沙这么评价道。
同样翘课的林棠,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她站在一个画架前,低头调色,耸耸肩,总结了一句:“没什么好说的,反正第一天的见面就从浪漫偶像剧般的开头,直接飙车到现实主义文学的残忍结尾”。
反正,他俩互相视对方为透明人。
哦,不对。
在沈安眼里,所有人都是透明人。
他中午也不回家吃饭,每天在学校的生活就是打铃上课,再打铃就睡觉,午休不吃饭也是睡觉,体育课倒是会跟同学们一起打篮球,球技娴熟,三分球十投八中。简直像个只需要阳光和水就能进行光合作用、其余时间全部待机的睡眠机器人。
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会礼貌颔首。
别人请教他问题,他也会放慢语速耐心解释。
别人送他吃的喝的,他也会委婉拒绝。
别人送他巧克力情书,他也会认真看完后解释为何不能接受。
其他班的、其他年级的、其他学校的人一茬一茬的站在教室门口看他,他也只是压低鸭舌帽,从容自在,不受一丁点儿的影响。
林棠偶尔会捕捉到一些投向自己的,带着微妙敌意的目光,可她一贯脸皮厚,只当是错觉。
“最好笑的是秦霜,” 胡沙沙舔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她居然下课后直接跑沈安面前,当着你的面问他要不要加入‘一起讨厌木木协会’。她脑子里怎么想的?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学没几天,就看见你俩跟有深仇大恨一样。”
林棠用鼻子浅浅的哼了一声,手里调色刀“吱啦”一声刮下一大块钴蓝,没好气的说:“秦霜从小到大就这样,没半点长进。”
“对耶,你好像提过一嘴,你俩小时候就认识。”
“岂止是认识。” 林棠把蓝色颜料与白色混匀,轻轻推开,刷子一下一下压在画布上,像给天空叠加阴影。“我俩小时候可是过命的交情! 她家住巷头,我家住巷尾。我家老没大人在,她妈妈又忙,所以那会儿天天跟她睡一个被窝、吃一锅饭。”
“这样的关系也能崩?肯定是你的问题吧,怎么就把人家惹了?”
“别瞎猜。我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林棠手指轻轻在色块上擦去一点点痕迹,语气没有一点心虚。
“来来来,今天话赶话说到这里了,赶紧跟我说说,让我这个大判官给你们评评理。”
“真想听啊?秦霜知道估计又要掐着腰骂我了。”
“我发誓!林小棠,你还不信我胡沙沙这张严嘴吗?你看你隔三差五的就要翘课去打工,还不是我跟你打配合,不然老周怎么那么轻易的就会信?同学里没一个怀疑的?”
“得得得得,打住。说好了不在学校提这事儿。嘘....” 林棠手动强制给她闭麦,拿手里的画笔佯装要甩她一脸。“行吧,你想听,那就听完判判理。反正我是真的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大概是小学五年级,我们班主任有事请假了,后面才知道,是她爸爸去世了。我们全班商量着要给班主任做点什么,有说买点东西的,有说集体写信的。我就问秦霜要不要跟她妈妈说一下,送点花。”
林棠换了支小号笔,蘸了一点钴蓝和群青,手腕轻抖,把两种颜色晕染开。
“然后有个男生问,离世还送花不合适吧,我就解释说,秦霜妈妈是做殡仪服务的,可以送好看的花圈。”
胡沙沙“噗”一声,差点被冰棍呛到:“啊?秦霜家是做...这个的?”
“而且呢,那个男生后面我才知道,就是她一直暗恋的男生...”
“卧槽!怪不得人家记恨你!要我...我也...我感觉...呃....不太会原谅你哎。” 胡沙沙越说声音越小。
“可为什么呢?”林棠停下手,盯着画布上逐渐堆积的冷蓝色,眼神淡漠却固执。“为什么世俗眼光里,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就成了拿不出手的东西呢?“
“Hmmmm....就是世俗层面上....大家总是觉得晦气吧。”
“晦气?秦霜妈妈可好了,做饭也好吃,睡前也会给我打好温度正合适的洗脚水,也会给我准备和秦霜一摸一样的饭菜和牛奶。开店那么忙,丈夫长年出海不在身边,她也能两头都照顾好。”
‘这么好的妈妈,这样的家庭,到底有什么可丢人的?我是真的不懂...”
“反正秦霜那天哭着就跑开了,再也没跟我一起玩。她妈妈知道后还来我家找我,让我不要难过。”
“但没多久,她爸就身体抱恙回来了,他们一家也搬走了,她也转了学。我俩就再也没见过。”
胡沙沙“啧”了一声:“这真是命运,躲了你三年,高一结果又跟你分在同一个班里。她肯定又怕你多嘴。”
“不理解人生的人是她,可不是我。” 林棠把调色刀“嗒”地放下,“她现在还是太小,幼稚鬼。”
“哎呦喂,您老又演上了?成熟稳重的大人戏服,小的这就跟您套上呗。”
“我没演。”林棠声音忽然轻了一瞬,“秦霜这个幸福的小鬼,体会不到无依无靠,没有爸爸妈妈的生活到底意味着什么。”
胡沙沙一愣,想到一些传闻,小心翼翼地问:“你...爸爸妈妈呢?他们真的都不管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