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婵忽然拉住吴迪:“当心!”
吴迪也及时停住了。前方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大洞,像是塌陷而成,边缘不齐,漏着阴风。绿血从四处汇集到此,流出洞口,洒向下界。
“原来污染的源头就在这里。”卫婵从袖中摸出装着魂魄的小瓶子,那三个魂魄此时绿意更盛,正上蹿下跳,似乎连瓶盖都要冲破。
玄牝之门洒下的是生命,而这个破洞,洒下的只有污秽。
以及,死亡。
吴迪只不过探出脑袋向洞口张望了一下,就被极度浓郁的阴暗冲得浑身发寒。这下面到底是什么?莫非直通幽冥?
她拉着卫婵站远了点,静静观察。过了一会,从洞口飞进来一个东西,重重落在地上——正是一具无头男尸,看起来才死不久,还很新鲜。
原来,这个洞除了向下输出魔血,还向上运送尸体。有点像爬出蟑螂的排污口。
遂初老祖说了,神界所有的通道都是有特定功能的。比如凤桥只带成仙者飞升,此后就消失;玄牝之门只释放灵气和生命,其他东西都不能通过。所以,七个老祖能通过这个破口获得尸体、洒落魔血,但自己不能从这里离开造化之殿,也不能投放书信、召唤来客。
失踪的那两人,说不定就是试图从这个洞口逃走,被吞噬了。
吴迪想了想,说:“我要下去看看。”
卫婵大惊:“啊?你疯啦,这下面的神识场极度黑暗,哪怕是你也受不了的!”
“那两个我呢?三个、四个呢?”吴迪笑道,“你可以对我持续施加护心咒。”
她下去,卫婵在上方以灵力加固她的神识,她就有了双重的力量。如果还不够,就叫其她人再来帮忙。这样,或许就可以抵挡暗气的攻击,强行穿过洞口。
其实老祖们应该也能想到这种方法。但他们要么疯了,要么是互不信任——谁也不愿意留在上方助力别人先行,也没有谁敢率先下去,把性命托付给别人。
不跑也好,现在这七个人做工已忙到极限,一旦再有任何一人逃走,大父神都会因人手不够而崩塌,整个世界都要毁灭,谁也活不成。
任何一件简单的事情,到了男人堆里就变得无比复杂了。女人就没这么多猜忌,吴迪嘴角上扬,向卫婵伸出手:“我又要逞强了。帮帮我,如何?”
“真受够你了!”卫婵无奈地笑,“好吧,去吧,注意点,受不了就撤——可别刚到神界就陨灭,成了三界第一笑话!”
她指尖柔光流动,涌向吴迪胸膛,如同在心脏位置系上了一条光带。
吴迪顿时感到,自己的神识又强了许多,心中充满无畏的阳光。
她深吸一口气,随魔血跳入洞中——
——
黑暗,无边的黑暗。
绝对的死寂。
没有方向,没有五感,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坠落。
这和她想象的不同,她以为这里会有怨灵撕咬,会有恐怖幻境,但都没有。它只是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没有,就是极致的可怕,因为如果没有感觉,如何确定自己身体的存在?而身体不存在了,意识并非得到解脱自由,而是像进入了永恒的牢笼。
这才是死亡。
死亡不是痛苦,是存在的湮灭。这时候你会希望有痛苦,会主动寻求痛苦。只要能再度确认自己的存在,痛苦算什么呢?
吴迪恍恍惚惚,直到心口暖流一荡,她才回过神来,忽然又有了“存在”的感觉。但这感觉稍纵即逝,和“虚无”拉扯着,她时而死去,时而复活,就这样在生与死的边界穿梭。
终于,“存在”战胜了“虚无”,她彻底活过来了!
她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到风在穿过自己的指尖发梢。她安心了,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像游隼,向下俯冲!
等眼前出现光亮,双脚踩上地面,她才发现左手有块正在飞速愈合的灼伤——她想起来了,这是自己施法灼伤的。
她不禁悚然,当人陷入虚无,急于“找回”知觉,第一反应往往是猛抽自己一巴掌、掐自己一把。如果不奏效,那就有可能变本加厉,撕咬自己、伤残自己……
而对于法力高深的仙人而言,这种自残可能达到毁灭性的程度。那两个跳洞的老祖,多半不是被什么神秘力量吞噬了,而是自己撕碎了自己。
好在她挺过来了。手上的伤转瞬消失无痕,她看向自己置身之处。
修真界的边缘,一座高山的峰顶,一个庞大的祭台。
祭台上,堆满了无头男尸,正在一具具向着头顶云层的黑洞漂浮,像有一条无形的传输带。
身后有人悄然逼近。但吴迪现在已做过神界中人,修真界任何一人在她面前都如同蝼蚁。她甚至不用神识,就将那人的一切动作感知得明明白白。
下个瞬间,“饶命”已架在那人脖子上。
田厉身体一颤,但没有闪避,只是冷笑:“你为什么,总要与我作对?”
吴迪瞥瞥旁边的尸山:“你是怎么好意思在这种场景前问出这个问题的?”
“可你是我娘!”田厉终于不笑了,手指向那些尸体,“他们的娘,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站在他们那边!你为什么不能!”
他说着,眼中终于直白地流露出怨恨:“更何况,你给过我什么托举?那些毫无天赋的人,都有母亲帮着买丹药、拜师门,而我,空有一身天赋,从小却只能靠自己!你嫌弃我走邪路是吧,但若不是我偶然接触魔血,在幻境中得知了这条登仙之路,又从幻境中学会许多法术,哪有今日的修为!你等着,我只需一点,再一点,就能走上天路,登上神界……”
“你没看到我刚从神界下来吗?”
田厉一怔。
“你动动脑子想想,什么样的神界,需要不断地供给尸体?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被魔血幻境选中的人么?三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先用男人吞噬女人,再向神界献祭男人,但他们哪个登仙了?他们的下场都是什么——”
“闭嘴吧,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田厉大怒,挥手施法,将祭台下的魂魄瓶打得粉碎。那些男人母亲的魂魄又像马蜂一样涌来,但这次,吴迪只是打个响指,它们就凝滞在了空中。
“我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吴迪看向惊惶的男儿,“但我想听你认个错。”
“我没错。”田厉虽然害怕,但仍咬牙切齿,“错的不是我,是你,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错!你错在生了我却不爱我,错在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错在始终做我的绊脚石!哈哈,你杀我啊,我可是你的亲儿子,你唯一的孩子……”
【也是男主!】
失踪的系统忽然出现,叫得万分火急:【宿主,这个世界是为男主存在的,杀了男主世界也会崩塌——】
“哦,是吗?”吴迪淡淡地说。
这是对系统说,也是对田厉说。
“饶命”刺穿了田厉的灵台,那张年轻、阴郁、酷似她的脸,此刻带着巨大的疑惑、愤怒、不可思议,从她眼前一晃而过,然后,灰飞烟灭。
什么也没发生。世界没有崩塌,只有一片寂静。
吴迪在这寂静中伫立了一会,心中空落落的,像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
祭台下,那些魂魄早已解冻,却呆傻地停在风中,连吵闹也发不出来。直到吴迪点燃祭台,它们才再度躁动起来,发出各种不堪入耳的诅咒。
吴迪举手将碎掉的水晶瓶恢复原状,把它们一股脑儿全吸进去,连带另一个魂魄较少的瓶子,一起装进戒指中,带着它们飞向洞口。
下方,祭台熊熊燃烧,堆积如山的无头男尸,大父神的原材料,很快化为黑烟。
吴迪再度穿越黑暗,而这一次,她没有再陷入虚无。
心底有什么东西,一直让她清醒着。每一寸血肉的存在,都是那样清楚。
当她穿出上界的洞口,回到造化之殿,却见除了卫婵,还有姜舜华、楚泽方、金徽文手挽着手,一起向护心咒传送着灵力。见她回来,四人大大地松了口气,卫婵结了咒,笑道:“总算是全须全尾,刚才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你……”
她的目光落在吴迪带血的剑上,笑容顿时隐去。
“下面有什么?”姜舜华问。
“有堆满尸体的祭台。我把它一把火烧了,所以……”
“准备屠神啦!”金徽文瞬间听懂,目光闪闪。
话音未落,大父神那边传来一阵惊叫。
只见肉山倾颓,势不可挡,七个男人拼命支撑,也无济于事。之所以会这样,自然是因为断了原料,就断了缝合。
“肉呢,肉怎么不送上来了!!”成德大吼着,“齐礼,是不是你在捣鬼?”
齐礼甩掉满头肉渣,怒道:“你什么意思?”
“你刚刚不是说不想干了吗?”
“是说了,那又如何?”
“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存心想害死大家!是不是!”
成德猛扑过去,和齐礼大打出手。两个成仙的老祖,此刻却只是像大猩猩一样肉搏,扭在一起,在地上打滚。他们这一松手,大父神倒塌得更快了,肉块筋骨唰唰狂掉,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