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是祭祀祖师的香火庙,前方是供奉真神的金殿,巍峨森严。两旁树木只有整齐的松柏,砖缝中没有一根杂草。与之相比,娏天宗所在的火林山完全是田园郊野,再加上姜舜华的那些宠物,堪比野生动物乐园。
不过,华丽是华丽了,身处这样的环境,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不自在,好像大声说话都是一种罪过。
两个巡夜的外门男弟子拎着灯笼走过,就只敢压着声音,窃窃私语。但枭听觉敏锐,还是足以听清。
“……听说现在就那帮女人还在打?”
“打?也就做做样子吧。我们战斗的时候牺牲了多少师兄弟,连崇光仙尊都壮烈捐躯,她们做了什么?”
“对哦,那些小丫头片子哪知道战斗的残酷,多半还以为是去唱戏呢。”
“哈哈,倒也不是小丫头片子,一堆老太婆差不多……”
金徽文低声问:“师尊,他们说谁呢?”
“说我们啊。”
果然,两个男的用无比鄙夷的语气说出了“娏天宗”三个字。小白绒团子顿时气得炸毛,膨胀了一圈,怒道:“他、他们怎么如此——”
如此颠倒黑白?如此倒反天罡?她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崇光仙尊的确在与魔物的战斗中死了,不能把他算在“黑”的一方;
上仙宫确实死了很多师兄弟,站在道德高地上也不是“倒反”;
可是,完整的事实是,丁州之战,上仙宫误判局势,崇光仙尊轻敌冒进,才导致损失惨重;而娏天宗稳中求进,智勇双全,所以几乎平定了整个仁州,也不曾损失一人。而且,在那场恶战中牺牲的上仙宫弟子,也有很多师姐妹,但也才过去半年,她们的存在就隐没在了“师兄弟”这个常用词之后。
而娏天宗和上仙宫能力的高低,也无人在意。损失更大,反倒成为上仙宫更加英勇的证据。
“哎呀,还是气炸了。”吴迪轻声一笑,“走吧走吧,别跟蠢货赌气,耽误了正事。”
她无声地飞起来,悄悄跟在两人身后。
金徽文跟上:“师尊,我想起来了,这个像你教我的说谎技巧。”
“诶诶,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啊。快忘掉,赶紧忘掉,我当年只是随口一说,不要有损我正派的形象啊。”
“……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啦。其实师尊,我在宗门根本用不着说谎,所以我从来没用过这些招数。”
“这就好,不要像有些人一样成天使用啊。你看,他们根本不用人教对吧,人家就是不学而能,浑然天成。”
徽文叹道:“哎,以前学了一整本修辞的书,也没看过这样鲜活的例子。”
“所以说还是实习好呀,你回去讲给你二师姨听听吧。哦,话说幸好今天不是你大师姨来,不然……”
不然就要发生血案了。毕竟姜舜华的三大准则之三,就是“侮辱师门的人绝不饶恕”。
两个小厮说完娏天宗都是又土又穷嫁不出去的丑女,又开始品评上仙宫新近来了哪些白富美。当给她们全部打了一遍分,他们终于把各处都巡视遍了,最后走到一座高塔之下。
这塔像是一整块巨石雕成,又大又高,一个窗户也没,一丝缝隙也无,看上去诡异得紧。
“王师兄,这望气塔就不上去了吧,反正最近长老们都没来用过,应该没啥事。”
“这可不行。你以为偷懒被发现是小事啊?上次李九就是天梯那里有盏长明灯灭了忘了点上,该他的筑基丹都给别人了呢!我们现在可是上升的关键时期,要好好表现才是……”
徽文不屑道:“筑基丹?一个筑基丹也要费心争取,他们上仙宫才是又土又穷吧?”
吴迪笑而不语:孩子,刚才那些金碧辉煌的楼台是完全没入你的眼啊!
上仙宫有的是资源,只是轮不到这些底层弟子享用——不,其实他们自己本身也是一种资源,哪有资源享用资源的。
却见那王师兄掏出一枚青铜令牌,掌心对准上面的兽面纹,顿时青光四射,看上去天衣无缝的石塔竟出现一道暗门,隐隐现出通往幽暗深处的阶梯。
这就是安放天球的地方了。据姚希夷说,其实天球原理并没什么神奇,她也会造。关键是造价贼高,上仙宫这个据说斥资百亿灵石,绝非普通宗门负担得起。
不过姚希夷也说了,这百亿里面九十五亿都是水分,让她来造,五亿就够了。
吴迪则更进一步,打算帮她立省五亿。
阶梯两旁,卧着两只鹿角狼头的灵兽,见有人来,顿时弓腰露齿,眼冒绿光,那模样一看就不好惹。俩小厮害怕它们,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先出示令牌,然后开始叽里咕噜地念咒。
吴迪凑到小毛团身边:“现在分配任务。待会我让他俩凝滞三息,我们就趁这个时机飞进去。然后你帮我望风,我来搬走天球。最后你炸开这座塔,炸个洞就行,我们撤退。”
“好。”徽文激动得毛都微微发颤了。这实习,倒是别有一番趣味,比起之前打线头怪又是不同。
那边厢,俩小厮终于念完冗长的咒,让灵兽让开了道,伏在一边,沉沉睡去。就在此刻,吴迪使出最轻的“烛龙衔晷”,两人两兽的动作顿时静止,而她和徽文转瞬飞进入口,无影无踪。
三息之后,俩小厮恢复了动作,一个摸摸脸,道:“怎么有股热风?”另一个晃晃脑袋:“刚才好像有点发晕。”两人都没多想,关闭入口,走进塔内。
塔里从来不见天日,甚是幽凉。沿着阶梯上升约两层高度,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空空荡荡,高不见顶。
从看不见的塔尖垂下一根长长的线,末端挂着个直径约十米的大金属球,像单摆一样在缓缓振动,循环往复。那球不知道是什么金属,表面泛着一层幽蓝的光,仔细一看,它其实并不光滑,是由很多很多面组成的正N面体,只是因为面太多,所以视觉上接近于球形。
整个塔里只有这个东西,而唯一的光源是正下方的一盏小小灵灯。微弱的光线,桶状的高墙,望不到头的高处,晃来晃去、忽大忽小的阴影,就像一个怪诞的梦境。
“啊……”金徽文看得呆了,“这、这可怎么搬走啊?”
两只枭抓着长线,藏身于灵灯照不到的高处,随着单摆荡秋千。等两个巡夜弟子简单巡视一圈,看了看灵灯中的油还够不够,完成打卡走人了,她们才双双飞下,悠然落地。
吴迪变回人形。金属球上倒映着她的身躯,在光影之中变幻莫测,光怪陆离。
忽然,球体金属微光一闪,随即,淡淡的白光从内部透出,很快蔓延到整个球体。
姚希夷说了,每个时辰,装置都会自动启动一次,只是这时辰与天地灵气运行规律相关,每天每时都不同。这虽然复杂,却难不倒姚希夷,她早就推出了详细的时刻表。
而现在,正是表上标明的时刻。
刚才那两个外门弟子,但凡多待一会儿,也能看到灵气图了。但他们一定有门规限制,两人互相监视,没人敢逗留。
三界八洲,海洋山川,轮廓一一显现;而盘踞其上的是流动的云团和气旋,如轻纱一样舞动变幻。
看惯了天气预报卫星云图的吴迪倒不觉得有什么,一旁的金徽文却已看得入迷,连化形都没化干净,一个大姑娘站在那里,脑袋上却还顶着三根白色羽毛。
吴迪哑然失笑,帮她把头上的羽毛拂落,说:“发什么愣呢。”
“这个、这个好好看啊……师尊你看,这是不是我们炎洲?”
“哎哟,好不好看的都不重要,上面这些白色的东西才是重点,这就是灵气分布啊。瞧,炎洲这会儿灵气不多,南边海上倒有个大气旋。”
“啊,这也太厉害了,有了这个,那就是……”
“用我老家的话来说叫‘开挂’,现在知道那帮老头吃得有多好了吧。好了好了,搬回去给你看个够,先赶紧去望风了,别让楼下那两个灵兽醒来。”
“是。”金徽文边走还边回头看了天球几眼,恋恋不舍。
她怀里带着各种符和丹,足够帮灵兽保持深度睡眠,好好休息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