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见吴迪走来,熊举起巨掌,想要作最后一击。
“别怕,不杀你。”吴迪浅笑,“张嘴。”
魔物至少能听懂人所说的最后两个字。这笨熊一愣,看看吴迪的剑,又看看天上的火,终于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果不其然。
它嘴里有一颗人头,惨白的脸,大睁着纯黑的眼睛,腐臭味扑面而来。
只不过,和娃娃鱼嘴里的婴儿头不同,这是个成年男子的头。
吴迪猛然伸手,触及巨熊腹部的伤口。那熊吃痛,长啸一声,意图攻击,她却已闪避开来。短短一瞬,她已感受到那个人头的恨意:他生前是商人,千里行路来到北境贩货,回家的路上却被同行的“老乡”谋财害命,抛尸山林,成了孤魂野鬼,因此恨意难消。
不过这恨意没有娃娃鱼汇集千百女婴之恨来得那么猛烈,所以巨熊的魔力也没有娃娃鱼强。
吴迪擦掉手上的魔血,继续四处搜寻。很快,又找到一个跑得慢的。那是几条松毛虫,正排着队逃命。吴迪捡了根树枝,挑起一条,仔细一看可不得了,每根毛尖尖上都是一个微缩的人头,密密麻麻,看得人密恐发作。
她强忍住捏爆这虫子的冲动,只略略接触,感知其恨意来源:原来这是一队兵士,被朝廷强征,与北蛮进行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埋骨沙场。而旁边的另一条松毛虫,则是同时冤死的北蛮兵士的恨意凝成。
“去吧去吧。”吴迪把它们放回地上,“你们这仇怨,可不关我的事。自己找皇帝和可汗报仇去。”
她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就够了。
魔物是人类的恨意凝成,却以动物之形为载体。换了一般人,多半会先入为主,认为是冤主魂魄寄生于动物身上,但吴迪不这么看。
她近距离接触过娃娃鱼,观察了它解体的过程。她认为,这些动物形体,是冤主化形而成,其大小与人的恨意强弱相匹配。
女婴们恨意强,就形成娃娃鱼那样的大怪物。男商恨意也强,但只有一个人,所以化成大熊。可笑的是那几百个兵士,对皇帝和可汗的恨意加起来居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仅够化成松毛虫。
这可是个新鲜事,“化形”一词,在修真界向来指动物、植物、器物化为人形,哪有人反过来化为动物的?
人可是万物灵长!那些妖修要修成千上万年,还要千方百计求得化形丹,才能化个人身,可见人类有多么高级,多么高贵!
然而,许多带着恨意离世的人,最终却甘愿抛弃人身、化为动物。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难怪修真界对魔物一无所知。他们一定以为,这不过是一种黑化的妖魔,怎能想到这是人变成的怪兽?
但吴迪完全能够理解。她能逆向思考。
谁说人是最高级的?道法自然,而人恰是远离自然的存在。
只有人会杀死健康的女儿,疼爱羸弱的、愚笨的、甚至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儿;只有人为了无限的贪欲无所不用其极;只有人对太守、皇帝、可汗那样的衰老雄性倾注全部的崇拜敬爱,死了都不敢恨他们。
难怪已经上千年没有一个人修飞升了,不跳出“人为万物灵长”的狂妄自大,越修炼只能离大道越远,还怎么成神?
妖修就更倒楣了,吃了人类的洗脑包,自己好好的原身不要,非要化个人形,纯纯的南辕北辙。
忽然如有一道灵光直击天灵盖,吴迪感到经脉畅然,四体震动。与此同时,松林间大风吹来,松涛阵阵,山鸣谷应。方才点亮的三十六红莲骤然熄灭,只有月明如昼,洒满一地银光。
盘旋的气流将她围在中心,树叶舞动,衣袂翩飞。
她知道,自己“悟道”了。
“悟道”是修士突破的关键时刻,许多前辈是到元婴期才能悟。原主年轻,自然谈不上什么悟道。不料吴迪却轻松突破了。
她赶紧就地打坐,闭眼感受天地逆灵。紫色的火逆灵如海潮一般淹没了她,她浸在这温润的感觉里,放松、舒展、沉溺,每一寸感官都极致敏锐,也极致满足。
“六师姐,你说早期的修士都是富贵男子,那真仙真神呢?祂们是什么样子?”
脑海里响起原主曾经与六师姐的对话。
“唔……不知道诶,事实上没人见过真仙真神,所以要努力飞升上去,看看真正的神界是个什么样啊。”
“咱们师祖飞升了对吗?那她有没有写信回来呀?”
“没有……千年以来,她没有一次显灵。或许飞升以后,就必须断绝对下界的牵挂吧。”
不,或许不是这样简单。神界可能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想象的存在,未得道的人无法感知,更无法理解。
要修炼,更要得道!!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涛歇,万籁俱寂。吴迪缓缓睁眼,周身有朦胧紫光,隐约流动。
她轻松地突破了《婋奾宝典》第四层“炎蛇缚骨”。
同时,她还成功逆炼了一种法术。
她缓缓起身,看向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魔物:“笨熊,你瞅啥?”
魔物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女人高大的身影,但那身影不断变幻,重叠着无数形状……
它尖叫一声,惊骇地跑开了。
吴迪微微一笑,扛着“饶命”走出树林,身轻如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