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漆黑冰冷的海底缓缓上浮。首先恢复的是痛觉——腹部伤口火辣辣的钝痛，眉骨上方缝合处的紧绷感，以及全身肌肉过度透支后的酸软无力。紧接着，是消毒水、清洁剂和某种高级电子设备散热风混合的、冰冷而无机质的气味。最后，是听觉——一种极其低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环境白噪音，以及不远处，平稳而规律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呼吸声。

Kruger没有立刻睁眼。他像一头在陌生巢穴中醒来的受伤野兽，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每一块肌肉都保持在最松弛的状态，但所有的感官已被提升至极致。他通过眼皮感受着光线的强度，通过皮肤感知着空气的流动，通过听觉判断着房间的大小和另一个呼吸声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自己所处的是一个没有窗且高度戒备的地方。

他被监控着。

几秒钟内，他对自身处境做出了初步判断。还活着，被拘禁，但得到了医疗处理。对方暂时不需要他死。

这时，他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绿色的眼眸在睁开的瞬间，已经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迅速而无声地扫过整个房间。拱形天花板，嵌入式无影灯，金属墙壁，一张简易医疗床，一套嵌入式医疗监测设备发出幽幽的荧光，这是潜艇内部？……房间角落，一张简单的金属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John Price。

Price就坐在那里，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粗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橄榄绿短袖，身上历经硝烟沉淀下来的、如山岳般沉稳而压迫感十足的气息，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他显然已经坐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审视。当Kruger 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Price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也正好抬起，与他对视。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看来冥府还不肯收你，Kruger。”Price 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听不出喜怒的平淡，打破了沉默。

Kruger喉咙动了动，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看来……是你们……替我付了买路钱。”他试图扯动嘴角露出惯有的讥诮，但干裂的嘴唇传来刺痛，让他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面部肌肉。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Price，里面是赤裸裸的警惕、评估。

“买路钱不便宜。”Price直截了当，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的命，现在属于幽灵小队。”

“呵……”Kruger 低笑一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让他眉头皱紧：“我的命……只属于出价最高的人。Price上校，你……打算出什么价？”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Price 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以及，一个向Makarov讨债的机会。我知道你和他之间有血债，他还给你脸上留了道‘纪念’。”他的目光扫过Kruger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机会？”Kruger 嗤笑，“戴着镣铐的机会？”

“是‘顾问’的身份。”Price 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有限度的自由，受监控的活动范围。你用你脑子里关于Makarov、‘炼狱’和北约内部某些人的勾结的情报，换取不被扔回海里喂鱼，并且……有机会亲眼看着Makarov完蛋。这是一笔交易，Kruger，不是赦免，更不是邀请入伙。我们各取所需。”

Kruger沉默着，眼睛死死盯着Price，大脑飞速运转。Price 开出的条件非常现实，没有一丝虚伪的善意。他需要时间恢复，需要庇护所以躲避Makarov和他背后那些“大人物”的灭口。而Price也需要他脑子里的情报去对付他们暂时的共同的敌人。很公平。信任？那东西在他們之间根本不存在，也无需存在。利益捆绑，才是最牢固的枷锁。

“情报……可以给。”Kruger 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恢复了十分的冷静，“但我有底线。不问来源，不追究过往。我只提供指向Makarov及其核心网络的信息。其他的一概不管。而且，在你们的框架内我需要基本的行动自主权。”他在试探，也在划清界限。

Price 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衡量。

几秒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但记住，Kruger，我们会时刻看着你。任何偏离轨道的举动……”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说明了一切。

“成交。”Kruger 吐出两个字，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保留。他接受了合作邀请，和对方暂时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同盟，。

Price 站起身，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出去。舱门并没有被关上，门口全副武装的警卫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