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姑娘动心的?是第三次在柏林后巷偶遇,他撂倒了跟着她的特工,不得不带她回安全屋。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而她又固执地等了一整夜,就为了当面说一句“抱歉”的时候?那个“抱歉”说得磕磕巴巴,眼睛里还带着没睡好的红血丝,但认真得让人想叹息。
还是在慕尼黑郊外的树林里,她守着高烧昏迷的亚瑟,用那些现学现卖的、蹩脚到可笑的包扎技术,硬是没让那个大个子流血流死的时候?当时她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沾着泥,但眼睛亮得像要把黑夜烧穿。
是知道她把那些要命的证据藏在半岛电视台服务器后门,用连他都觉得巧妙的手法设置死亡开关的时候?那一刻他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把自己搞得很狼狈的姑娘,其实聪明得让人意外。
或是她在汉斯的诊所真诚地说着谢谢,完全信任他,还分享了所有信息,并用不一样的方式努力地表示想要帮忙的时候?
是跟着玛尔塔学护理,刚开始各种手忙脚乱,然后一遍遍认真练习,指导每一步做标准?那种倔强劲儿,像沙漠里石缝中长出来的草,看着脆弱,却深深扎根于大地。
或是听见她温温柔柔地称呼自己是“约瑟夫”?印象中母亲就是如此呼唤父亲。
还是在他手术后,她守在他床边,困得眼皮打架也不肯去睡,帮他看着静脉点滴的进度,一次次用棉签润湿他干裂的嘴唇的时候?她的手很轻,很仔细。如此细致周到的照顾,他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烟在指间慢慢燃尽,灰白的烟灰掉在酒店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音。Kruger看着那点红光,想起了Elsa。Elsa是焰,炽热,明亮,烧起来能照亮整个黑夜,也能把靠近的一切都烧成灰。他们太像了——都是在泥泞里打过滚、在血泊里洗过澡的人,所以懂得彼此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没说出口的念头。他们是同类,是注定要相互吸引,但也注定终归相背而行的存在。
但Aisha,她是……光。不是那种灼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强光,是清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薄薄的那一层。不刺眼,不滚烫,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告诉你天亮了,夜晚过去了,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段。
她有些傻气——会为了“正义”和“真相”这种听起来像童话的词语赌上性命。她天真——居然真的相信靠一支笔、一台相机就能改变什么。她单纯——被救了三次还没学会离危险远一点。
可正是这些“傻气”、“天真”、“单纯”,让她看起来……那么干净。干净得不像属于他身处的这个世界。干净得让他逐渐想挡在她和这个世界的肮脏之间,哪怕他自己就是那肮脏的一部分。
Kruger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重新躺下。窗外的日内瓦在沉睡,远处的“生命之树”大楼还有几个窗口亮着灯,像巨兽不眠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该睡了,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要查梅隆资本,要追踪“第三阶段测试”,要找Makarov的新巢穴。
但他闭不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姑娘的样子:在伊斯坦布尔巷子里惊慌的眼神,在巴恩船上湿透的头发,在柏林安全屋里苍白的脸,在慕尼黑树林里沾血的手,在赫尔曼诊所里专注的侧脸,在“银塔餐厅”故作镇定的微笑,还有今天在酒店房间里,她伸手碰他手背又迅速缩回去时,脸上那抹窘迫的红。
“该死。”
Kruger又一次对着黑暗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Makarov,骂梅隆,骂“生命之树”,还是骂那个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胡思乱想的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酒店统一清洗剂的味道,干净,冰冷,没有温度。他忽然想起Aisha靠近他时,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平价面霜和香皂的气味。不浓烈,但真实。
真实到让他的心跳完全不受控。
窗外,一辆车驶过街道,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像一道转瞬即逝的流星。
Kruger翻身盯着那道光消失的地方,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