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只有一条可供采买的短街，因着时疫的传言，往来的人比从前少了许多。

这个时节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买，夏若初挑了半日，也不过是几样耐放的菜蔬和一块盐巴。

每回她停下来挑拣，卖菜的人都忍不住往她身后看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惋惜，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事。

小村庄不大，左邻右舍都知道孟大夫家里来了一位女学徒，总帮着煎药送药，日子久了便也熟了。

可这位女学徒身后忽然跟了个男人，还是头一回见。那男子实在太惹眼了，眉眼生得极好，只是走路时不知为何有些跛，拄着一根木杖。

夏若初也察觉到了那些目光。

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又若无其事地自顾自地走。

萧承翊跟在她身后，面色淡然，目光只看着她的背影，好像这整条街都与他无关。

前方有人挑着豆腐担子经过，扁担在转弯时微微一侧，擦过夏若初的肩头。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是一花。

萧承翊已经挡在了她身前，伸手将她掩到身后，眉目间是惯常的冷峻。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拿目光扫了那卖豆腐的小哥一眼，便把人吓得扁担差点脱手。

夏若初连忙把他拉开，朝小哥笑了笑说不妨事，又赶紧掏出几文钱买了两块豆腐。

她转过身来，压着声音嗔道：“你做什么呀？”

萧承翊低头看她，只轻声问了一句：“疼不疼？”

“小题大做，不过是擦了一下肩。”夏若初拍拍自己的肩头，语气里带着责备，“早就跟你说了别跟着出来，看把人吓成什么样了。”

萧承翊没接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就在街边，旁若无人地低头去看。

那双手从前养在深闺里，十指纤纤，如今却冻得红红的，指节上生了几处冻疮，有的已经裂了口子。

有人侧目，他也浑不在意，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揉揉，声音低低的：“手疼不疼？”

夏若初觉得自己好没出息。

她分明想好要气萧承翊很长时间，她发过誓，等他醒了他们就该两清的。

太后给的银票存在银庄，威胁她的人也都倒了台，云骁哥哥还好好活着，她有家人可以依靠。

那他们还有什么好纠缠的呢？

可每一次都如此，只要萧承翊这样垂眼看她，声音放软哄一哄，她就好似忘了什么是骨气。

不该这样没出息。她应该自由自由，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只要遵循自己的心意就好了，不能这样一遍又一遍退让。

夏若初偏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开，抽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萧承翊只是漠然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快，他便也只得拄着拐跟得快些，那步子一快，腿部便又疼了起来。

像是有一根筋脉自下而上勒紧，每走一步都狠狠地抽一下。他面上毫无显露，只是沉着脸往前走。

夏若初走着走着，在一株大树前停住了脚。

这树下原是村里人闲时聚坐的地方，摆了几张粗木长椅，此刻都覆着厚厚的积雪，枝桠间密密匝匝地系满了红绸，有些已经褪了色，有些还鲜亮着，在风里轻轻摆动。

夏若初不由想起了临安城的月老仙祠。

若是春夏时节，这里大约也和月老仙祠一般热闹，有人乘凉，有人聊天，有人往树上系一条红绸，托福心愿。

因着时疫的传言，村子里近来冷清了许多。可今日不知怎的，人比前几日多了不少。

小村落和临安城一样，人人都想要一份祝福。只是这里没有大庙宇，只有一位老道坐在廊檐下，面前摆着签筒、朱砂砚和一卷红绸，替人解签、写平安符。他坐得久了，肩头落了一层薄霜，脸也冻得有些发白，时不时搓一搓手。

夏若初本不信这些，只是见那老道缩着肩膀坐在冷风里，便有些不忍，走过去道：“我不求签，只想求一道平安符。”

老道慈眉善目道：“冬至一阳生，阴极而阳始，正是祈福最灵验的时节。娘子若识字，可在红绸上题写祝祷文字，老夫代为开光，再系于树上，便可得上天护佑。”

夏若初这才恍然，今日已是冬至了。

难怪街市比寻常热闹，有人提着糯米粉经过，远远地喊着“冬馄饨，年馎饦”。

她有些发怔，若是他们还好好在临安，今夜应陪着老夫人一共过节，然而这个冬至，注定要让老人孤独牵挂了。

夏若初接过笔，蘸了墨，迟迟落不下去，心里有许多念头在转，可要凝成一句话落在纸上，她反倒不知写什么好了。

磨磨蹭蹭半天，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萧承翊躬身下来，拢住她的指节，带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

“烽烟俱净，与君同归。”

她心里被轻轻拨了一下，抬眼看他。他已经直起身。

老道接过红绸念了一遍，末尾加朱砂印，递还给她：“娘子诚心必有回报，凡事定能逢凶化吉，顺遂圆满。”

“娘子亲手挂上，心愿便算许下了。若夫君代劳亦可，只是莫假外人之手。”

夏若初回头看了一眼，萧承翊背着手站着，安安静静地望过来。

她连忙转回头，也不理他，径自走到那棵树下，捏着红绸仰头去找枝桠。

果然，最矮的那一枝也比她高出许多，她踮起脚跳了两下，指尖堪堪拂到枝头，枝上的残雪簌簌地抖落在她发顶。

她气馁地仰头望着那根枝条。

据说系得越高，心愿便越灵验。求都求了，不做到底总觉得亏了。

她慢悠悠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萧承翊。

他拖着腿朝这边走，比方才又慢了些。夏若初心想方才明明敏捷得很，这会儿倒装上了。

萧承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只等着她开口。

夏若初踌躇一番，把那条红绸递过去：“你帮我系吧。写都写了，不系上去怪浪费的。”

萧承翊接过来，问：“为谁求的？”

祝祷词明明是他亲手写的，却偏要问一遍。

日光和煦，糯米和芝麻的香气从巷口飘过来，带着冬日难得的暖意。夏若初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她含糊道：“还能有谁？祖母，云骁哥哥，我自己……”

她嘟嘟囔囔地，想糊弄过去。

萧承翊只是握着那条红绸，也不催她，但就是不挪步。

她被看得没处躲，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你。”

萧承翊别开脸，左右看了看，神色平静，像是毫无在意，只是手指轻轻捻动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