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娘,行囊收拾好了吗?我们该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走进来的男人三十来岁,身形清瘦,面容疲倦,身上却干净整洁,自有一股书卷气,不似寻常乡野村夫。
“是,爹爹。”蕙娘应道。
男人想来便是那几个猎户口中的神医,孟大夫。
不知为何,他魂不守舍,神情很忧郁。
看到夏若初人醒过来好好地站在面前,他并不意外,也不过问一句。身为大夫,他甚至不看一眼躺在床上生命垂危的萧承翊,冷漠如斯。
他只是催促女儿道:“天亮前我们必须赶到渡口,不可再耽搁了,快去。”
蕙娘闻言,眼睛里浮上泪水,却只默默点了点头。
夏若初听着觉得不妙。
这大夫该不会要出远门吧?
“孟大夫,你们要去哪儿?”
孟砚松看了她一眼,木然道:“离乡背井,四海为家。”
夏若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承翊一条命还悬在鬼门关,唯一可指望的大夫竟说要去云游四海。
这哪是死了逃生,分明是把她推入更艰难的绝境。
山野孤村,天寒地冻,没有一个相识的人,没有药物,没有物资。
夜里会不会有野兽下山吃人?
还有,那群袭击他们的人,会不会很快就追杀过来?
萧承翊躺着不能动,不再能保护她了。她若是被狼咬死或是被人抓住凌辱,那还不如当日摔死在山崖下。
不,她做不到。她从小就怕黑,决计不敢一个人留下。
“您可不能走!”夏若初用哀求的语气,手指着萧承翊,“大夫是救死扶伤的,你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孟砚松目光中流露出不忍,别开眼,不再看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姑娘,他这样去了不是坏事,可免受更多的苦。我劝你也别管他了,赶紧跟我们一起逃命吧。”
什么意思?
夏若初发怔。
她真的听不得萧承翊和“死”这个字关联,心里就像刀绞一般,可眼下不是哭的时候,她逼自己将那股涩意咽回去。
她得救自己,救萧承翊。
“大夫,我外祖父生前也行医,我以为身为医者,不该说这样的话,行医之人不到最后关头不能放弃病人的生命,否则医术再高明又有何用?”
这番话让孟砚松的身形顿住,他犹豫许久,久到夏若初以为他已经被说服了,他慢慢抬起头。
“我凭什么救人?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
“青阳县奉太子之命征发民丁,四处抓人。村里的青壮跑了大半,救下你们的猎户上山打最后一趟猎,换了盘缠也要走了。我这副身板被拉去当兵,定然活不成,蕙娘一个人怎么办?”
“何况,那青阳县令是个禽兽,不知祸害了多少人家的女儿。我若走了,蕙娘还能有活路吗?”
原来,此处是虎啸岭下的青石村,隶属青阳县。县令姓丁,养着一帮精壮府卫,横行乡里,无恶不作。
他贪财好色,恶名远扬,稍有姿色的女子便掠入府中,连未及笄的女孩也不放过,抬进府的少有能活下来的,屈死的冤魂不计其数,百姓求告无门,只因这丁县令背后是朝中的大人物。
孟砚松原本守着几分薄田种药,医术远近闻名,日子还算过得去。可眼看村里的人相继离开,只剩下些靠山吃山的猎户和老弱妇孺。
他夜夜辗转难眠,不知哪日征兵之人便要踏进青石村,连时常找他看伤的壮年猎户也要走,他终于下定决心带着蕙娘离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孟砚松倾诉完,重重吐了一口气,“医术又有何用?”
夏若初在听到“太子”二字时,一颗心猛地下沉。
她想起袭击他们的黑衣人,能调动兵马与玄甲军公然为敌,敢对肃王和王妃下死手的,除了太子和淮安王还能有谁?
征兵绝非私事,须有朝廷明令,萧承翊曾与她说过,他平生最痛恨强拉民夫之举,昭成帝也明令禁止。
这丁县令竟敢打着太子的旗号擅自征发民丁,可见他们是一党。征兵之人为太子效力,那他们必定会搜遍虎啸岭一带,查找萧承翊和她的下落。
夏若初的手不禁发抖。
那些人迟早会找过来。
她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萧承翊,他那么虚弱,落到对方手中,必死无疑。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他一起等死。
蕙娘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女孩似乎对她有天然的亲近,大眼睛里带着关切。
“姐姐,这里真的很危险,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那张稚嫩的脸清秀可爱,这个才不到十二岁的小姑娘,万一真的落入丧尽天良的歹人之手,真的很残忍。
夏若初不禁握住蕙娘的手,脚步虚浮。
她也害怕,她也想逃。
目光投向那个令她肝肠寸断的男人,他此刻安静地躺着,对周遭的危险一无所知。“可是他怎么办……”
“姑娘,这位是你何人?为何他穿着甲胄?”孟砚松有些狐疑。
夏若初怔了怔,没有立即答话。
她望著萧承翊,想起风雪之中,他扑身上前以性命护住她的刹那,想起争执时互相伤害的话语,想起他蛮横地将她压在雪地中,那混着鲜血和泪水的热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