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支队伍沿着山道上行，所有人均神情严肃。

士兵们不知此行护送的贵人是何身份，但都被告知过，这一路需避开玄甲军。

可如今玄甲军就在前方，再拐过两道弯，便要迎面而来。

赵大兴道：“温大人，咱们此行可没想过要与玄甲军冲突。鄂州营若与禁军动手，那便是谋反，要掉脑袋的！这可如何是好？”

在场之人，除了温淮璋，唯有他知道车中女子是肃王妃。温淮璋当初只说，要将人安全护送到夏将军身边，旁的与他无关。

他是温家旧部，受过大恩，又牵扯着多方的情谊与利益，这点请求无法推拒。

原本想的是，鄂州营乃圣上倚重之师，温家乃至丽妃也因此备受礼遇。把人安全送到，肃王纵有不满，也不至于为难背后是整个清河温氏的鄂州营。

可若与禁军刀兵相见，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领兵的是萧承翊。

军中谁没听说过战神的威名？

萧承翊的刀剑骑射与拳脚功夫皆得大师亲传，又经沙场淬炼，敌人恐怕尚未想明白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刀便已架在脖子上了。

赵大兴面露难色，转向夏若初,“王妃，不如……您与肃王好好商议？”

夏若初吓得一颤，“不,我做不到。”她看得出赵大兴的为难，不愿强人所难。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只恨自己不够强大。

可萧承翊步步紧逼，反激起人心中的逆反，她不甘心束手就擒。她不是那种连反抗都不曾尝试，便乖乖认命的人。

“多谢赵大人相送。请给我备一匹马，我带碧菡和汤圆走。”

赵大兴几乎没脸看她，急得直搓手：“哎哟王妃，肃王有多厉害，您是知道的。既然要逃就得抓紧逃，怎么还惦记着侍女和猫呢？”

夏若初将汤圆抱得更紧了。

“不行！”温淮璋语气坚定，“是我将你带出来的，岂能让你一个人走？”

他正色看向赵大兴：“赵统制，我不为难你。但你须知道，我温家行事光明磊落。今日我带王妃出来，并无半点不轨之心。她理应见到自己的兄长，只是夏将军身份机密，有太多不能对外人道的苦衷。”

他眉宇间带着一股清正之气，语气不卑不亢。

“你大可带兵离去，但我温淮璋，不做逃兵。即便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我一人承担所有罪责。我这条命，够不够？”

“萧承翊有一条铁律，他不杀手无寸铁的降敌，到那时，你只管命你的士兵放下武器。”

赵大兴怔住了，喉头微微一动。

山道下的马蹄声隐隐传来，越来越近，已不容人多做考虑。

他咬了咬牙：“是！温大人。”随即沉声下令，“都听好了！给我兵分三路！”

“不必惧怕，此处是虎啸岭，林木茂密，肃王刚经历作战，必然比我们疲惫。”

“第一路沿南坡下行，第二路走西侧山道。切记不可应战，只许迂回引诱，把人引得越远越好！”

“一旦与玄甲军正面相遇，立即放下兵刃，不得抵抗！”

又命两名士兵坐进马车，将马匹让给夏若初和温淮璋。

“快上马！”

碧菡把汤圆抢过来，红着眼眶，“姑娘，我留在马车上引走肃王，你快走吧。”

“不行！”夏若初抓住她的手，“我不会扔下你。”

她心里又慌又乱，只觉得脚下的土地也在发颤，耳畔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仿佛整座山都要倾塌下来。

两路士兵不再耽搁，已分从东西两条山道绝尘而去。尘土飞扬中，赵大兴一把将碧菡连人带猫捞上马背：“走！”

夏若初立时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策马而去，温淮璋与几名精锐紧随其后。

风声不绝入耳，她不敢回头。

-

快马突围远比想象中艰难。

马在飞奔，人的双腿须紧夹马腹，腰背随马背起伏不断调整，双臂要始终绷紧缰绳，全身无处不用力。

很快，夏若初大腿内侧便磨得火辣辣地疼，腰肢酸软，握缰绳的指节也开始发颤。

她咬紧牙关硬撑，想催马跑得再快些，速度却逐渐慢下来。

前方山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道响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砰的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马匹骤然受惊，前蹄腾空而起，夏若初险些被甩出去，双手死死勒住缰绳，心脏都好似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

赵大兴掉转马头：“回撤！”

一行人慌忙调转方向，朝另一条山道奔去。前方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道响箭划破长空。

“撤！快撤！”

换一个方向，刚拐过弯，前方马蹄声如雷般涌来，接着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响箭。

他们像被困在笼中的飞鸟，始终在绕圈。无论转向何处，前方总有马蹄声和响箭。

每一条路都被封死了。

几个回合，夏若初的双腿打颤，缰绳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模糊了视线。

她蓦然惊觉。

他们不是在逃跑，而是在被驱赶！

这是萧承翊的计谋。

这种声势上的威吓，会让人从心理上彻底崩溃。

另外两队人马必然遭遇同样的处境，他们最终会被逼到包围圈中央，被一网打尽。

夏若初终于知道林中的鹿被人围猎是什么滋味了。

那是一种上天入地都无法逃脱的绝望。

更荒唐的是，围猎她的人，是她的丈夫。

队伍已经彻底乱了阵脚，马匹在一次次急转中变得躁动不安，不肯向前。士兵们面色煞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赵大兴勒住马，山道两侧黑影憧憧，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温大人，我们被包围了。从一开始就被包围了！”

温淮璋喘气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萧承翊这个疯子！

为了追回妻子，竟用上了玄甲军的“铁壁阵”。围点打援，声东击西，让敌人军心崩溃，最后困于绝地，插翅难飞。

萧承翊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真正的主力早已分散出去，将所有能走的山路全部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