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双清一双腿,因自幼炼体,养得修长纤直,发力时,膝、踝连着带肌肉,会呈出一种矫而有力的弧度。
很漂亮。
叫人一眼就能联想到他的剑术、他不规矩的坐姿以及总总撞在他袂边的饰物。
可此刻又实有些不同。
除却裤管深处的腿根,它几乎充血到发紫。
它,断了。
易位后的骨头将原本饱满的腿腹挫开了一个嶙峋的断面。断面上,一块豁口长长掀到足跟,血水、稠液自鲜红翕动的肉色中缓慢分泌出来。
即使看过一次,着手替他挑开被粘住的衣料时,裴衍后颈还是麻了一下。
陆双清注意到了他的迟疑,很干脆地将他护在腿侧的手挽住,直接按在了半裸的膝头上。
紧跟着是右手。
他习惯性捏了捏后,一路带到了脚踝上。
“你试试。”他眼帘压得很低,含着一点捱痛的郁结,声音却不怎么轻。
少顷。
大概是觉得裴衍太过小心翼翼,疏朗的眉睫微颦,又继续道:“用力。”
他不知的是。
贴在裴衍掌心的那一截,因血脉的长久堰塞,气机弗届,正在趋向于一种几近僵直的彻冷,连攥紧,对方都是不敢的。
裴衍紧张时,总不免爱咬唇,这回亦然。
为难间,他犬牙才在下唇上契出了一个小小的印子,忽不知想到了什么,抬头觑了眼陆双清的脸色。
他悄悄将被踝骨顶开的手指调整了一下位置。
然而,清醒状态的陆双清哪有那么好糊弄。
他才生出一点意动,泛着凉意的警告也落下了。
“不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藏在浓密睫羽下的视线轻翕,裴衍想。
怎样才算多余的事?
只不过再费些乾元就能缓解。
更何况,自己乾元恢复的速度本就极快,更惘论,真要发生什么,还可以用药……
微妙的停顿后,他很明智地回避了答复,手心前递,想换个方式,完全将陆双清的脚腕握住。
却蓦地,下巴一痛。
像是突然顿悟,又像是难以置信,陆双清掐住他的同时,切齿地停顿了一下,纠问道:“你适才用药了?”
最是清越的声线混杂了厚重的鼻音,无论是质问还是勒令,其实都没有气势。
偏偏这句话紧跟在他的想法之后,如同将他整个人看透了一般。
他稠黑的双眸无意识发颤,呼吸掣停,却因两腮被顶住,不得不迎合对方继续仰头。
四目相接。
陆双清闭了闭眼。
猜对了。
他实在太了解他了。只是扯动嘴角,他都能猜出对方要作何解释。
于是更似被当头浇了一把热油,澎湃腾起的怒火一下烧到了心肺,烧他难以自抑地发哑、头疼,甚至想笑。
没有不给任何机会,他直接以指腹按住了裴衍妄想扯开的双唇。
裴衍的灵台经历过捣碎重构,本来便基底薄弱,他怎么会、怎么敢就这么使用这种本就伤身的药物?!
穷尽两世,能激他愠怒的事一向极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盛怒之下,他的表情往往会失察地走向冷漠。
“你要想毁了自己,我不拦你。”他居然真的冷笑出声了,撒手,往溪畔一指,说:“回去。”
一贯好脾气的人,陡然这样横眉,心里虽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大碍,裴衍跪立的动作已经又些发怔。
直到,身侧“哐当”响了一声。
他未佩妥的蹀躞沿着腰际滑落了。
似某个情绪幡然找到了宣泄口,他停住,趁低头去抓蹀躞的档口,脑中开始疯狂闪过补救的说辞。
他知道陆双清不会给他时间。
因此,当余光瞥到对方的衣袂在轻轻拖动,他连这种逃避都不敢了。
“不要。”左支右绌中,他言语上的劣势往往会极度放大,自己都不太清楚究竟在说什么,“……我、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大碍……”
他这一张脸,实在出落得隽秀,稍一低眉垂目,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怜。
可惜言辞实在紊乱,直到蹦出某个词后,才惹得陆双清横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