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气氛特别,陆双清兴致居然不错,只听到“不”字,就猜出了他的后话——他想去看看打更人。
机谷由真汝道人设剑狱封妖后,白鹤观作为阵眼,守镇首山千年。然,千钧之力亦有不逮,约四百年前,一波小妖潮,五境斟酌后决议,每十年为一期,各方遣送杰出弟子联袂巡督,是谓,打更人。
本有十年苦修,不得入世的规矩,百年前人妖一战后稍作了改正:首山祭奠英灵的这一月,他们可以自由脱下乌衣,燃烛哀悼。
这样的形象,的确是少年人最最心向往之的。
但提起这个,陆双清脑子倒只有上辈子裴衍接替打更人回来的模样:
黑衣抱剑负蓑笠,冷冰冰地翳在影子里,没一点活人气儿。
陆双清瞧着稀奇,有意逗他,瞟见了也装作不觉,顾自放下公文就去沏茶。
哪里晓得这臭小子出去一趟,狗胆倒是大了不少,一剑直接砍到了他凭几上。
两人叮叮当当过完了几式,陆双清押着他坐下时,方听到才他说第一句话。
“想回家。”
他口中的家一向只是百竹山庄。
即使陆双清不大爱煽情,也叫这一句陡然烫到了眼睛,任他栽在身上,又像哭又像笑的保证,再也不走这么久了。
陆双清嫌弃:谁要这保证?
一面倒是大言不惭地开始暗自计划:得将绣春堂分出去差事再拿回来了。
裴衍瓮声瓮气问他:师兄不想我吗?
任何人大概都受不住这一遭,即使上一刻他比想师弟更想午膳吃什么,还是没忍心说出一个不字。
埋得死死的脑袋终于放过了他的新衣裳。
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裴衍居然真的哭了,连眼尾都熏得通红,泪珠泫然在下巴上,将掉不掉,说:
骗子。
你十年都不曾来看过我。
裴衍一直算他认识的人里,最称得上美人二字的。可惜长大后便惯常没什么表情,寡淡得似小周山上冻了八千年的冰凌,陡然间情绪崩坍,还哭成这样,陆双清第一时间最大的触动不是可怜。
他被逼得往后仰了一下,眼睛却还黏在这张脸上,脑子里已经乱七八糟开始蹦出年少时偏爱的轻词短句。
什么桃红宿雨、杜宇梨花、白玉朱弦……
想来想去竟没有一个是写人的。
——他实在太漂亮了。连含恨瞪人,都叫人心思漂浮,可是他偏偏又最厌旁人谈及自己的样貌。
陆双清心虚所想之事泄出来了,怕这小子更气,以手背给他揩眼泪的机会,趁机掐住他下巴,勒他滚回去坐好。
然而,色厉内荏的度没有掌控好,裴衍跌坐回去后,一声不吭,单手拆解着蓑笠,整个头垂得极低极低。
直到里头的乌衣全露出来了,席居上已经滴滴答答攒了一摊清水。
在陆双清眼里,修习的十年不过隙中白马,他很难理解为何裴衍这样历来冷淡自恃的人会如此动容。
但他毕竟是眼睁睁看着对方从小小一只出落成这幅样子的。每一次连啜泣都没有的垂泪,皆似小刀子般,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口上。
说不心疼,怎么可能?
纠结了片刻,膝行靠近,他想找个合适的姿势哄哄,对方却已经偷偷把脸上都抹干了,板回了棺材脸,与眼周被泪烧出那么大一片的薄红格格不入。
青年朦胧的轮廓透过记忆依稀与眼前人交叠,裴衍生涩地把冲憧憬收进干净的表情里,一字一句道:“祭祀……我想去看看。”
陆双清含笑点头:“不想陪师兄逛会儿。”
他管这种直奔客舍,不沾一摊一贩的闷头走法叫逛街,实在太过新奇。
但裴衍晓得自己说不过他,没有解释是看见快要兜转回去了才出此一问的,乖乖地答了一句想。
陆双清不曾察觉出他的小心思,正想逗他再说点好玩的话,耳际忽响起一声足矣遏云的:“长生!”
一少年从檐上一跃而下。
他眼睛乱七八糟在陆双清脸上搜刮了一圈,顺手就将人搂住了。折扇一开,脸贴脸凑过去,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二人跌跌撞撞走出了好几步,陆双清才反应过来手里是空的,给了谢三一脚,在他切齿嚷嚷的同时偏回脑袋去找裴衍。
谢枕檀什么热闹可都爱凑,拿扇骨点着人就说:“哎哟陆长生你个薄情郎,这么个可怜见的东西你也能撒手。”又逗小猫似的嘬嘬两声,“哥哥带你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