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杨小医仙，陆双清的确不太需要他多余的心思。

赴往机谷的日子来得很快，大概是裴衍第十次从绣春堂出来时，手上就多了一张名刺。

陆观鱼事无巨细地给他讲了规矩，本想塞些傍身之物，忖度了片刻，只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要他顺心便好。

也是到了出发那日，被谢三公子大夸其谈的陆双清本人堪堪才回双溪露了第一面。

他把谢三哄到滟泉边，一脚踹了下去。

柳玺闻言表示：再也不饮其水。

谢枕檀恨恨扶着腰，感觉这庄上的人简直岂有此理，在邸报上宣扬，陆双清压根没把他往水里踹，哭诉着要百竹山庄赔他跌打费。

可惜被辕门抄的邸员掐头去尾，几句话反是把陆双清塑成了爱惜双溪水源的大善人。

裴衍饮马时，恰听见有人指着汶水挤兑谢三，舒云齐想乐，却思及自己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复又蹲回了柳岸边啃干粮。

这个节气，正好赶上仲夏烧人，刀裁似得柳叶遮不了多少日光，许多人在茶肆里打了尖儿便不愿出来。

陆双清与一个同他齐高的少年人站在棚檐边说话，声量没有压着，于是棚底喝茶吃饭的，断断续续总插他俩的话，引得那少年捻起梅干，笑骂着去砸。

舒云齐见裴衍视线，才反应过来他不认人，用那种比提及谢三好不到哪去的口气指那少年：“代南渝。”

称名字，裴衍倒是有印象，是前两年那位因天资而直接被洛师叔绑回山庄的贵公子。

他生得极标志，很一副担风袖月的风流样，长身立在陆双清侧畔，也不显逊色许多，绰绰地腰着剑，小声对陆双清说了句什么。

见他眉眼平下来，裴衍方才意识到自己在何处见过这张脸了。

去岁立冬，他在檐边躲雪，便是此人招摇地自漫天鹅毛中入廊，收伞之余颇有些讶异地睇了他一眼，开口道：“小姑娘……”

裴衍握着缰绳的力度又实了几分，勒马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很平静地取了水袋递给舒云齐。

舒云齐接过后正摩拳擦掌想替带南渝张扬一下风光事迹，远远已有人冲他们招呼：“启程了！”

她只好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挤眉弄眼道：“马上同你说。”

歇脚的地儿离首山城不远，一行入了首山，已能依稀瞧见巷口街边三两结伴的流派弟子，以及错落的白鹿观道人。

距机谷外谷破阵还余三日，五境中共有九家在城门□□了手符。

陆双清风风火火地打点了一番交接事宜，赶回来时客舍居然基本定差不多了。

他接过账单，也拿这群人没法子，好脾气地嘱托了一句清修忌斗，将众人遣散去结账了。

裴衍稍晚一步入屋，同住的邢杨正好收拾完行李，在楼下用膳。

两人床榻离得不太远，邢杨又有安置东西的习惯，这么短的功夫行李竟全部有序地摆了出来，以至于裴衍倒水润嗓时，无意瞥见了他剑边一册熟悉的封皮。

——片明九剑。

他落下杯盏的动作不自觉随锁住的视线变缓。

偏在此刻，一个散漫的声音随着“笃笃”敲门声响起：“裴师弟——大师兄请你移步。”

……

陆双清在堂中转了一圈，没瞧到新鲜玩意儿，见邢杨吃云吞也稀奇，逗小狗似地抢他还没动过的汤匙。

把人折腾了好半晌，估摸着裴衍也该下来了，便以视线四下去寻，终于，在稍远一些的小桌上发现了一个端坐着喝粗茶的影子。

一撞上他的回顾，瞟过来的视线很明显地躲了一下，僵硬地往街边的热闹里投。

陆双清平淡了很久的心忽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其实最初，让他联想到“小狗”这种不成体统的词，是在裴衍身上。

还不那么高的时候尤为明显，只要不是修习的时间，几乎是他走到哪里，裴衍的眼睛辄追到哪里。比追着他走更喜欢的，就是缩在他身畔，怀里，腿边。等稍大一些时也爱黏着他，整个臂弯圈在他颈上侧，将下巴落在他肩上。

觉察到他要推开，就喊师兄。

冷心冷面的人，声音也是冷的，实在听不出他撒的什么娇，脸又的确好看，一抬手便会贴过来，陆双清想抽他都舍不得。

陆双清迟疑了片刻，将汤匙轻轻插回邢杨碗里，又俯身揽过对方肩膀低声叮嘱了两句，这才起身朝裴衍那桌走去。

分明是佯装远眺的人，一瞥见他的动作，竟也十分顺从地自椅子上跳了下来。他没有带剑，规规矩矩地穿着弟子服，团锦似的束发在肩后徐徐滑落。

“大师兄……”

陆双清寂寥地想，如果他没有叛出山庄，他的确方方面面都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