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向来不是一个擅用言辞的人,故而为了弥补表述上可能存在的瑕疵,这几句话他在开口前已经仔细斟酌过了。
独独没有想到:对方会否定得这样干脆。
舌根那种膨胀的酸涩感好像翕忽有了实体,囫囵压迫着喉咙,叫他错愕地噎了一下,一时竟当真没说出话来,只徒然纠了纠眉。
也对。
毕竟陆双清连自己的身份都秉持怀疑,如何轻易能说出一个信字?
他不自觉的屏息因沉默而拉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身的处境——手放肆握在师兄膝头,跪立着,很不规矩地自上而下看向对方。
久违的窘迫之中,他不自觉咬住下唇,欲盖弥彰地想往后再挪了一点儿,却突然,撞上了一个凉凉的触感。
陆双清挑目,颇有些不满地将抓住他后颈的力度加大。
这兔崽子不负所望地在反应过来后,小小地激灵了一下。
陆双清最晓得他德行,心下低数了五个数,未觉察到他有任何挣开的意思,便明白对方并不抗拒,略缓和了些力道,沿着脊骨上下轻抚,一面缓缓欺身贴近。
直至臂展足够将裴衍整个揽在怀里、他能够最大程度地打量这一张脸。
这实在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
陆双清重生至今堪堪才四余年,相较上辈子的百载修习太过短暂,故而在他的潜意识里,只简单见过几面的裴衍,还是那个剑冠九衢、寡言凌目的青年人。
漂亮,却又清傲到什么都不惊不起情绪,枯似一幅走笔工艳琐细的院体画。
许多时候唯有真撞见了对方鲜妍的神光,他才会恍然一下,发现眼前的脸泛着青稚,轮廓柔和,很不一样。
思绪于是很容易就被拐到了某些边边角角上。
当年他之所以总把裴衍带在身侧,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方的孤僻,以及沉郁性子下极度的对“踏实”的需求。
裴衍会比别的孩子更期许肯定,习惯以“是否有用”来度量自己的存在。
但这种情绪通常不会外泄,只是某一瞬,陆双清看着他沉默的眼睛,能感到一种近乎切肤失落。
让他很难不在意。
而现在,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境。
他不会再可怜这个人了。
出于对怀中人的高度熟悉,他以最趁手的姿势攀搭上了裴衍的左肩,刻意贴过去,戏谑般瞧着对方忐忑侧目的动作,“委屈?”
裴衍迟迟偏移的视线果真一缓,随后豁然扬头,双唇因颤动扯出了些微薄的罅隙。
他似乎很想说不是,连眼尾都低垂,带着一点恳求地小心屏了一下呼吸。
可惜发言的那一刻,他又倏忽意识到陆双清不会喜欢他撒谎。
不常说话的人,连语塞都是极为有意思的。
比表意更快一刻形成的神态呈现出一种矛盾的困惑,反而叫原本平白的意思更加深刻了。
不得不说,他这种被完全牵着走的感觉稍稍取悦到了陆双清。
他信手勾着裴衍肩头的珠饰:“跟师兄说说,你我二人统共才见几面?怎么发现的?”
语调一顿:“你盯着我?”
刻意压低的嗓音轻而缓,偏又因少年特有的清爽声线确凿得跟小刀子似得,犀利地将裴衍那一点耻于细忖的坚持当头剖了一道口子。
怎么可能只见过几面?
宴席时席次紧挨,祭典时齿序同侪,甚至去岁纹冬馆遴选新秀时也合该是陆双清去领他的名牌。
他知道大师兄惯来喜欢诸如舒云齐、季荀鹤、邢杨那般性子活泛的,故而绝大多数时候的冷淡,他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再如何,至少因为师父的关系,他才是一脉相承,最亲厚的师弟。
他可以不在乎对方吝啬给予的每一眼,但,如何让他不在乎这个人完全的忽视?
他又很不合时宜地想到陆双清失神时错认的那个名字,想到他敛眸时和煦的神光,以及哝哝低喃的声音。
与眼前每一样都是相径庭。
这种偏颇终于很成功地让他呷到了一点不公平。
但其实没什么用,他连此刻推开陆双清都会瞻顾对方是否不悦,只稍稍凝了凝眸,小声解释道:“……师兄承露囊里的东西对我没用。”
陆双清腰上的组佩一贯是琳琅参差的,所以他经常会把祛血腥味用的承露囊混在里头。如何也不曾想到让裴衍轻易勘破了。
他修眉微颦,往桌上瞥了一眼。
跟着他的视线见着了本尊,裴衍堪堪才意识到,陆双清身上根本没挂着组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