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月送来的衣衫改成了半臂,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衣衫般袒胸露乳,是能上身的衣衫了。
阿蛮看着前后两件衣裳,很清楚这是谢玉桃第二次冒犯她了,看起来这不像是初见时活泼开朗的谢玉桃能做出来的事,但恰恰说明,这种刻在世家大族骨子里的门户偏见根深蒂固。
谢玉桃这般对她,无非觉得她就是个农女,什么都不懂,好糊弄,就算得罪了她,也赔得起。
既然得罪她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谢玉桃做事时,自然会少考虑她的后果。
愤怒吗?她当然愤怒,还有点伤心。
但阿蛮盯着那件新送来的半臂,还是决定换上,毕竟她都不曾在谢家站稳脚跟,和谢玉桃翻脸,反而得不偿失。
她要利用谢玉桃对她的愧疚。
又一个女娘抱着古琴走下了水榭阁台,下一个登场的便是阿蛮,谢玉桃紧张了起来。
前面几位女娘个个端庄,也不知着小衣,露着胸乳的阿蛮登场,会被多少人指指点点,最要紧的是,叫谢玉则看到了,他会不会翻了脸,觉得阿蛮败坏门庭,将她赶出去?
谢玉桃是真没想到谢玉则当真会留到这个时刻,他过往从不在席上久坐,他一走,那些宾客也能散个七八成,绝不会如现在这般依然将水榭石舫占得满满当当。
谢玉桃此刻是真的坐立难安,后悔不迭,她想寻婵夏让阿蛮不要上场了,可是婵夏一直没回来。
谢玉桃不知怎么办才好,谢玉照已经吹起了口哨,他鼓动着谢家的儿郎大声叫着阿蛮的名字,自个儿还长腿一迈,跳上美人靠,更是大喊:“表妹!”
更不庄重了,显得阿蛮就是个供人赏乐的舞姬,谢玉桃捂脸。
谢玉则道:“谢玉照,再不回席上坐,就打断你的腿。”
这话就重了,谢玉则平时最多罚谢玉照跪祠堂,或者请家法把他打得下不了床,可从来没有说过要打断他的腿,要是腿断了,他还怎么入伍?
谢玉照立刻抱着腿坐回席上。
但被他这般折腾,就算是看节目看累了的贵妇女娘也重新打起了精神,她们很诧异,纷纷打听谢家何时多了位表小姐,看上去,这表小姐还挺得十一郎看重的,不该如此啊,若谢家多了分量这般重的表小姐,她们不可能没得到消息。
还有人道:“既是谢家表小姐,必然是柳絮才高。”阿蛮还没登场呢,便先用一些冰清玉洁之类的词将她夸了一通。
这时候,胡琴、琵琶、羯鼓合奏出来的明快乐声踏波而来,赤足戴金铃的女娘翩然而来,桃色半臂柔滑贴身,纤腰束银链,撒下烟紫色纱裙,她踏乐而旋,那银链便如流电飞星,展开的大幅纱裙更似回风舞雪。
席间鸦雀无声。
许多人都很震惊谢家的宴席上竟然会出现这种流传于坊市的胡舞,她们根本流露出了鄙薄的神色,可想到这是谢家,她们无法判断这崔阿蛮如此大胆是否得了谢玉则的首肯,因此又不敢随意议论,只窃窃私语。
裴五娘坦率多了,她只有嗤之以鼻,她看完了之前所有人的表演,完全有艳压群芳的信心,面对崔阿蛮的胡旋舞,她更是看不上。
她喜欢谢玉则这么多年,挖空心思研究他的喜好,当然清楚谢玉则看不上这种市井舞,宴后可能还会斥责崔阿蛮。
这崔阿蛮无论如何都入不了谢玉则的眼。
裴五娘放心了,她很庆幸刚才没有在危机感下就冲动答应了谢八娘的阴损方略。
然而,随着节奏越发明快,阿蛮舒展四肢,旋如骊珠逐龙星,不断追着乐声,谢玉则面带微笑,于席间岿然不动,当真在认真观赏。
玉郎怎会欣赏胡旋舞?若他不喜胡旋舞,还看得这般认真,那就是因为看重这跳舞的女娘了。
震惊,不解纷纷盈上宾客的眼眸,正巧一曲舞毕,她们虽没认真看舞,但不妨碍能立刻真心夸赞起阿蛮来。
在浮华的夸赞声中,裴五娘慢慢咬紧了唇。
阿蛮跳得香汗淋淋,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目光集中到她身上的感觉,体会当所有的夸赞追着她走时会有多么的幸福,
从此之后,在世家大族的眼里,崔阿蛮不再是无名小卒。
她终于成了得谢家倚仗的表姑娘。
直到此刻,阿蛮才意识到谢玉则留下来的意义,她隔着水波看谢玉则起身离席前,对她浅浅颔首,忽然有点想哭。
谢玉则明明不喜欢胡旋舞,但还是愿意用他的名声送了她一程,明明他可以不管她的,任她摸爬滚打,用谢家的名声一次次敲世家的门又一次次碰壁后,让她在领悟谢家的名声不是想利用就可以利用后,痛苦地铩羽而归,继续做个农女。
可见谢玉则从未因她只是个毫无根脚,就算敷衍、得罪了也不会有任何不好后果的农女而搪塞她。
他真的很好,担得起玉郎的名声。
阿蛮忽然有了冲动,她要拨开围拢过来的人群,向谢玉则追去。
仿佛在奋力追赶追心上的那抹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