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先生从来不会如此。”谢玉桃的先生是谢玉则聘来的,学问好,品性更好,当然不会做这般无良的事,谢玉桃听出来兄长是在训她,她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顿时面红耳赤。
“道歉。”
阿蛮还没反应过来,谢玉桃便丧着脸与她赔礼道歉,阿蛮慌得不行,赶紧道:“玉桃表妹也是好心教我认字。”
谢玉则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若她师德不修,如何给人传道解惑。谢玉桃,我对你更失望,送你去家塾念了好些年的圣贤书,你便是这么修养品德,既如此,你何必读书。”
这话就很重了,谢玉桃被说得没憋住眼泪,泪汪汪地哭起来。
谢玉则严肃地看着她,没点心软的意思。
阿蛮方才敢悄悄地抬起眼,偷看谢玉则。他仍是那般的高冷疏离,金质玉相,宽袍大袖,冰清玉润,仿佛映在积雪上的月辉,清而冷,不可触,只能远远地看着。
可是这一刻,阿蛮觉得他特别好,特别想与他亲近,她甚至想伸出手掬起这捧月光。
大约是她看得太专注,谢玉则忽然转过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阿蛮便如被风霜割脸般,顿时低了头。
阿蛮怕他训完了谢玉桃,就要残忍地告诉她,她不适合学习。
谢玉则道:“敬惜纸墨是好习惯,现下已有许多人就连书籍也不珍惜了,你这好习惯值得尊敬,但纸笔买来就是给人用的,你只要落笔时认真,就是对得起这纸了。”
这是教她的道理,竟然没有嫌弃她的愚笨,更没有指责她不该小家子气,而是正正经经教她道理,也算是维护了她那单薄又可笑的自尊。
阿蛮的喉咙微有痒意,她垂着眼,努力敛住神思,不叫自己失态:“多谢侯爷教诲,我记得了。”
“往后我来教你。”谢玉则道,“谢玉桃今日闯了大祸,不是她轻飘飘道个歉就能弥补过去,我既是她的兄长,有责任替她收拾烂摊子。”
阿蛮本该害羞,迟疑,胆怯,但学习的渴望压过了这些小女儿情态,何况隐隐的,她心底也生出了靠近谢玉则的渴望。
她想抓住这个机会,就算她明知二人身份悬殊,就算她知道明月永远只会高悬在天,可她仍旧想趁着夜色正好,多看看这冷冷明月。
“好,多谢侯爷。”她真诚道谢。
阿蛮是独自离开观堂的,谢玉桃被谢玉则罚去抄书了,至于抄什么,阿蛮不知道,她离开时,谢玉则还在训斥谢玉桃,她看得出来谢玉则当真对谢玉桃失望。
他是个志高行洁的君子,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妹妹成为君子,这大约也是为什么他明明那么忙了还要亲自教导弟弟和妹妹。如今谢玉桃做错了事,他当然生气,更要想办法纠正妹妹的品性。
但往后他就要来教自己了,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被他寄予君子之望的妹妹呢?阿蛮不觉畅想着。
虽则谢玉则之所以拨冗教她识字,完全是为了替谢玉桃收拾残局,但,万一呢?
阿蛮一想到这儿,脚步也变得急切了起来,她要赶紧回去练字。
自此开始,阿蛮便跟着谢玉则念书。
每堂课的时间不长,便是在谢玉则午睡起来后的三刻钟,阿蛮总是习惯早到一刻钟,在谢玉则不曾到来前,先温习昨日的功课,一直把自己学得心绪平稳下来了,才能起身去迎谢玉则。
她是开蒙,谢玉则每日只教她千字文里的一句话,却肯将他的字拿来给阿蛮临摹,阿蛮初初捧着那铁画银钩,打开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的字帖时,痴痴地看了许久,当真是觉得把这么漂亮的字放在桌上都是糟蹋了这漂亮字。
合该将它好好地装裱起来,挂在墙上,供人瞻仰。
如此,阿蛮更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废寝忘食地临这字帖,只觉临字时,谢玉则也陪着她,她沉下心端详着字时,总不由自主地去忖度谢玉则为何会这般落笔,他的手腕为何会这般牵动。
她努力把自己的手变成谢玉则的手。
皇天不负有心人,当阿蛮手腕沉着力,小心翼翼地写出《千字文》前八句话时,就连谢玉桃都惊呼:“阿蛮姐姐,你这钩撇也太像阿兄写的字了。”
——谢玉桃罚抄完书后,就哭唧唧地拎着糕点上门来道歉,阿蛮感受到她确实有悔过之意,便与她和好了。
阿蛮听到这评价,心满意足地将写好字晾在旁边,等着明日拿去给谢玉则过目。
这时候疏月却匆匆来了,带来了一个令阿蛮心脏暂停的消息:“崔娘子,家翁明日便至府,阿郎叫你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