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上午,阿蛮的耳根子都很清净,就连王大婶都没出现找她的晦气,阿蛮因此对谢玉则更为感激涕零,这个结果或许不是谢玉则主动为之,但无意间他确实用他的威望庇佑了她。
晌午后,整个村子又进入了午歇,就连猫儿都蔫耷耷地盘在阴凉处打瞌睡,阿蛮却戴着斗笠,拎着竹篓去河里摸鱼。
她将鞋子拖在岸边,挽起裤腿,露着细白的小腿,涉过浅凉的河水,踩着卵石往河中间走去。竹编的篓子系在腰间,上面有盖子,当她在沁凉的河水间摸出一条银闪闪的小鱼便迅速打开盖子,将小鱼放进去再合上,就不怕小鱼会跑了。
阿蛮很喜欢这种又能纳凉又能改善伙食的活动。
她一连逮了四条,便听到石桥上传来细细的夸赞声:“哇,姐姐,你好棒啊,我能跟你下水摸鱼吗?”
阿蛮抬头,便见那辆装饰着金玉、象牙、珠贝,漆着陈郡谢氏的徽印的华盖车停在拱桥上,穿金戴银的侍女将帘子卷起,宽敞的车窗上,一双胖手正托着雪团般的小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话间,挂在双髻上的发带晃了起来,栩栩如生的绒花随之荡漾,桃花,梨花,海棠花,扑簌簌地在白嫩的脸颊边打着转,似有花香浮溢。
但阿蛮抬眸时,小娘子的神色也怔住了,细细地打量了阿蛮良久,喃喃道:“你生得怎么这般像我阿娘?”
还没等阿蛮反应过来,小娘子便踩着踏几哒哒哒地跑了下来,日头毒辣,她的侍女在身后急追,赶紧撑起竹骨伞遮到小娘子的头上,她们似乎还想将小娘子拦下,但小娘子活泼,抱着锦绣裙子,三两下就从堤岸上跑了下来,侍女们反而被吓得花容失色:“小娘子!”
小娘子才不理会她们,学着阿蛮的样子,踢掉绣鞋,提着裙边,啪啪地就踩着水下河了。
阿蛮怕她一时不慎滑入水中,遇到危险,赶紧向她走去:“小娘子若想下河摸鱼,在岸边便是,河中水深,对小娘子而言,还是有几分危险的。”
谢玉桃默默对比了两人的高度,也没有硬着头皮非要往河中去,阿蛮见她并非那等不听人言的人,微松了口气,她打了个手势给岸上的侍女,侍女们互相对了个眼色,有人悄悄离去,往庄子里去报信了。
谢玉桃仰着小脸看阿蛮。
阿蛮从山里逃回来后好生沐浴了一番,乌发浓亮,未施粉黛,然肤玉肌雪,色若春桃,艳似舜华,秾纤合意,仿佛月婵下凡,又好像湘妃贪恋人间。
她真的好像好像阿娘。
谢玉桃不由泪眼蒙眬,轻轻牵住阿蛮的手,软乎乎的身子倚靠过去,想在这位素不相识的姐姐身上再闻一次阿娘身上的味道。
阿蛮已经知晓小娘子的身份,当然明白为何会有这般的误会,她不愿利用小娘子这份纯粹的孺慕之情,道:“小娘子,我是崔裕凭的女儿。”
她理所当然地提到崔裕凭,是觉得谢家的贵主必然厌恶崔裕凭,听到这名字就会立刻退避三舍。
谁知,谢玉桃却微微睁大眼,很好奇地问她:“崔裕凭是谁?”
阿蛮一顿,忽然想起这小娘子看起来也不过八/九岁,家中大约也不会叫她知晓上一代的恩怨。
谢玉桃又问道:“阿兄与我说,阿娘生于斯,长于斯,想来她的亲眷也在斯,我总想见一见他们,可阿兄不许,姐姐,你是阿娘的亲眷吗?”
阿蛮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谢玉桃面露欢喜,岸上的侍女们的心脏却早已受不住,纷纷在岸边恳求小娘子上岸,领头的还诱惑道:“小娘子既然交到了新朋友,不如请新朋友去庄子上作客,拿好茶点招待客人如何?”
这个提议对于还年幼的谢玉桃无疑是非常有诱惑力的,她立刻期盼地看向阿蛮。
阿蛮却不愿接受这个邀约。
在王家村生活了十五年,阿蛮从未踏足过陈郡谢家的领地,只能隔着河,远远眺望那座高墙林立的院子,白墙森严,与这岸的茅屋土墙泾渭分明,是阿蛮不配涉足之地。
何况,现在她知道那若谪仙人般的玉郎此刻也在那白墙之后,阿蛮便不由得心如擂鼓,只怕进退失度,被人嗤笑,也叫恩人失望,竟然帮衬了这样不上台面的人。
她紧张地想拒绝这个提议:“我便不去了。”
“去嘛。”谢玉桃一听她要拒绝,忙更用力地拉着她的手,好像怕她跑了似的,“你一定要去,阿娘若是在天有灵,知道我遇上了姐姐,一定会高兴的。”
阿蛮闻言怔住了。
崔玉骊死了?怎么会?她还这般年轻,崔裕凭那混账都还活着,她锦衣玉食的怎会早逝?
阿蛮这时再想起小娘子看清她的容颜时那几乎立刻落泪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几乎立刻动起了恻隐之心,再说不出拒绝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