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疯了吗?!”
她眉头紧蹙,光是想想,心里就窜起一股无名火。
“你前前后后,到底烫了自己多少次?”她瞪着他质问,眼底怒气难掩。
楼明月越是气愤,他反而愈高兴。
眉头上扬,眼中荡漾开的那抹纯粹的笑意,是多年来都难得一见的光景。
这证明,姣姣是在乎他的。
“这个不重要。”
他低头闷声道:“我能用这种方式唤醒你记忆的机会,已经用完了。”
他的伤疤交错纵横、新旧相叠,再怎么烫烙,也不像是那夜中州的伤势。
所以他才遗憾道,没有机会了。
可这不代表他以后不会再做这等疯事,这道疤,已经成了能让他安心的存在,远比易变的楼明月更可靠。
她想开口,让他以后不要再犯傻。
可……她这个总是违背承诺的人,似乎根本就没有资格劝诫他?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闭上眼,指尖微蜷,忽然想起了方才的柳朝云。
想起她声嘶力竭,痛斥拂雪背信弃义的模样。
太诡异了。
她竟然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身上,联想到了顾钧寒。
他用一种病态的方式,来疏解自己的偏执,延缓自己变成下一个“柳朝云”的时间。
上辈子,竟然就这样老老实实地在自己身边待了八年。
八年啊……
楼明月想想都有些佩服。
“你……恨过我吗?”她问。
问出口的那一刻又后悔了,她想,或许自己应该直接问:你有多恨我?
恨,肯定是有的吧,只是不知道已经积攒到了什么程度。
顾钧寒却摇了摇头。
“我只会心疼你,我知道,你也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他忽然抬手,指尖掠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待她回神时,一支玉簪已悄然绾在她发髻间。
这是顾钧寒之前找她讨要的,那支荷花玉簪。
“你已经记起来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了,按照约定,现在它是你的了。”
他笑道:“姣姣,再接再厉。”
楼明月闻言愕然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姣姣是她的小名。
顾钧寒是怎么知道的?
*
辨别妖的方法有很多,妖印是最直白也最无可辩驳的一种方法。
还有一种 ,不被缉妖司官方收录,只在民间有所流传的——浅瞳法
妖的眼睛与人略有不同,大多数情况下,她们的眼睛生得比人更漂亮。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与黝黑瞳孔不同的浅色系,会让她们看起来更加懵懂纯真。
楼明月的瞳孔是浅褐色的,隐在长长的睫毛阴影下,没有那么显眼。
但茯苓出生时,瞳孔是雾蓝色。
宛如初冬清晨结了薄霜的湖面,蓝得清浅,又带着点霜雾的朦胧。
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但落在楼溪滕的眼里,格外刺眼。
她定定地看着怀中的婴儿,半晌过去,最终下手要剜去她的眼睛。
贺玄音大抵早就猜到了师父的心思,在她掌心凝聚灵力时,眼疾手快地把婴儿抱走了。
楼溪滕看着把婴儿抢走的贺玄音,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么剜去她的双眼,要么找棵梨花树把她埋了。
这两个选项,贺玄音打死也选不出来。最终阳奉阴违,把孩子抱去了翠微山,让周漾先偷偷养着。
事后,楼溪滕问他是怎么处理的。
他说:“埋了,埋在西天山的黄梨树下,还专门立了碑。”
楼溪滕闻言沉默,目光犀利地盯着他,过了半晌再次发问。
“怎么处理的?”
贺玄音这辈子第一次跟师父扯谎,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固执道:“埋了。”
楼溪滕冷哼一声,直接道:
“让周漾把她带过来。”
他们俩的偷偷密谋,最终还是没能瞒住师父。
贺玄音在大殿上看到周漾的时候,心已经凉了半截,已经想象到即将迎来的血腥场面。
可当他看清怀里的婴儿时,悬着的心又落了下来。
茯苓的瞳色竟变了,变成了与正常人一般无二的黝黑。
据说,是她的生身父亲来过,设法替她改了瞳色。
贺玄音抓住这一点,拉着周漾一起跪下替她求情,才说动了楼溪滕留下她。
只是不能留在太清宫,几经思量后,就把她送去了三圣山。
三圣山的弟子和掌教大多分门所属,例如:掌教赵双双属于太清宫门下,掌教殷素华属于少微宫门下,掌教九千岁属于玄英宫门下。
茯苓来到三圣山,赵双双得了令,不能将她收入门下,其他掌教嗅出她身上的腐气,也都不肯将她收作弟子。
她就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山上,没人教也没人管,楼明月和周漾时不时会去探望。
后来她遇到了剑脉被毁的拂雪。
那是个怪人。
也跟她一样没人管,被扔在最偏僻的西庭院,不了了之。
小茯苓见自己的“新邻居”伤势颇重,好心搭救,用偷听学来的医药知识,给他熬了几副药。
从开方、采药到熬药,都由她一个人独立完成。
她想,等这个怪人好起来以后,掌教们就知道她很有学医的天分了,说不定……就会收她为徒!
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第一次推开了那个怪人的房门。
举了举手中的托盘,眼神晶亮,满脸期待的看着他。
拂雪并不领情,喝斥着让她滚。
她端着那碗药,愣头想了想,肯定是自己的药还不够好。
于是,坚持不懈地改良自己的药方,每隔几天就端一碗药去他房里。
当那个矮小的身影,再一次垫起脚尖,奋力推开房门的时候,拂雪近乎有些无奈了。
他问:“这里是个软监狱,你年纪这么小,到底犯了什么错?”
这时候的茯苓才五六岁,不懂什么是软监狱,但她知道什么是“犯错”。
面对拂雪的问题,她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犯了错才被禁足在西庭院的啊。
当楼明月再次来山上看望她的时候,她拽住师姐的裙摆,傻乎乎地问自己犯了什么错?
然后抱住她的腰,昂着头撒娇道:“我不要一个人住在这里嘛,我以后改好不好~”
楼明月听后心都软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她年纪太小了,加上楼溪滕一直没来看过她,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个母亲。
楼明月摸了摸她的脑袋,哄着下次给她带糕点,回避了这个话题。
再大些的时候,茯苓会偷偷跑出西庭院,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样的。
可别的弟子一听说她是西庭院的,都不愿与之交好,甚至出言反讽。
她回去后一反常态,不在院子里踢毽子,也不再荡秋千,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抱着被子一直哭。
哭声传到隔壁,听了半宿的拂雪终是坐不住了。
他推开门,问:“你哭什么?”
小茯苓用手背抹去眼泪,抽噎道:“他们都笑我没人要,没有师父肯教我,也没有人愿意跟我玩儿……”
他听后“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后来他的伤好了,黄明长老觉得他反思了良久,想来接他出去,他却一口拒绝了。
并扬言,自己此生再也不会碰剑。
黄明以为那是气话,只要晾着他再久一点,他终有后悔的那一天。
直到他通过三圣山的层层选拔,一跃成为第四位掌教的时候,黄明才惊觉,他弃剑从医了。
拂雪门下只有茯苓一个弟子。
其他人挤破了脑袋想做他的弟子,就算有天生药灵脉,他也一概不收。
师徒俩从原来西庭院的落寞客,摇身一变,成了三圣山盛极一时的红人。
身份转变之后,茯苓身边就涌现了许多人,巴不得和她走得近些,她再也不会烦恼没有人愿意陪她一起玩儿了。
不过她心里清楚,那些人都不是真心待她。
真正对她好的人,除了明月和两个师兄外,就是师父了。
师父是顶顶好的人,她不允许旁人置喙一句师父的不好。
如今让她相信,这个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让几千人陪葬的人是她的师父,实在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