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此地的长老黄明好心为他诊脉,见他根骨不错,天生剑脉,便将他带回了玉京。
小玉儿冒着风雪上山采药,回来时阿卓却已经不见了踪迹。
阿卓在天翎宗醒来,吵着闹着要回中州找小玉儿,黄明陪他在中州寻了月余,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孩子的身影。
他们说,暴雪冻死了不少乞丐,有的被拉去了乱葬岗,有的就埋在城边街道的皑皑白雪下。
他以为小玉儿死了,伤心难过了好一阵才肯接受这个事实。
后来摇身一变,成了黄明长老的座下弟子,拂雪。
黄明因着愧疚,众多弟子中一直对他偏爱有加。再加上他也足够争气,入宗短短几载便能跻身弟子榜前列,让他的性格愈发高傲。
拂雪不知道小玉儿没死,更不知道她是柳家的五小姐——柳朝云
命运作弄,再相见时已是金明台之变,他亲口宣判了自己父亲的罪行。
柳家满门抄斩,陆家除却陆远一脉举家流放。
即使后来的柳朝云被拂雪救走,心里的恨与执念却疯狂滋长,锥心刺骨,始终无法释怀。
她的执念,就在归墟化为了一股力量,一方由她执念所改写的并行世界。
“八年前是你抛弃了我去玉京,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家,你又要毁了我的幸福吗?”
柳朝云盯着他,犀利地质问道。
拂雪呼吸停滞,心脏被她充满隔阂和憎恶的眼神攥紧,疼得难以喘息。
他连连摇头否定,张口却有些哽咽,“小玉儿,我没有…我可以对天起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你!更不想毁了你的幸福!”
“我、我找了,我在中州怎么都寻不到你,我以为你死了,我不知道你是城南柳氏的人……”
“你现在知道了!”柳朝云打断了他。
忽地伸手,攥住拂雪的小臂,蛊惑似地道:“如果你真的想我好……”
她扭头环视,陆氏族人的身影一一倒映在她年轻的瞳孔里。
随即哂然一笑,用最稚气的声音,说出最骇人的话,“阿卓哥,只要你杀了他们所有人,一切就还来得及,我们之间就没有那么多隔阂了。”
“……”
“……”
拂雪瞳孔微缩,欲言又止道:“小玉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闻言一默,神情慢慢冷了下来。
“你不肯?”
“我……”拂雪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神情讥笑,眼眶通红,失声地吼道:“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她哽咽道:“旁人怎么样对我我不在乎,可是你不能……你不能和他们一样对我!”
“你说你会一辈子保护我,可是你扭头就丢下我一个人,八年前的雪那么大,我连一双完好的草鞋都没有,为了找你赤着脚跑遍了整个晋安……”
“你说你会赶走所有欺负我的人,可现在你回来了,你成了威风凛凛的仙长,你却帮着他们来欺负我!让我落得满门抄斩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仰头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化作滚烫的泪。
汹涌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带着窒息灼人的温度。
“我想过原谅你的,可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呢?轻而易举就摧毁了我的所有……我恨你!我真的恨死你了——”
拂雪心头一颤,听着她的谴责,眼眶愈来愈红,逐渐被愧疚淹没。
他终于抬起头,决心道:
“……我帮你。”
他攥紧了手中长剑,在心底做好了取舍。
见他要动手,茯苓急道:“师父!你若伤及无辜与剑心相悖,是会被剑脉反噬的!”
远处的楼明月看着这一幕,直白道:“他迟早有这么一遭。”
“不论在哪个世界,柳朝云总是能说动他。他正是剑脉被毁,被贬到三圣山从医,才遇到了茯苓。”
“当初是黄明长老拦住了他才没酿成大祸,如今…只能靠我们来拦了。”
“师弟,你…”
明月偏头,发现顾钧寒略有出神,视线盯着眼前的拂雪和柳朝云,神情中竟有一丝艳羡流露。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勾了勾唇,意味不明闷声道:
“他虽然糊涂,却是个重诺之人。”
重诺之人?
楼明月眼眸微垂,心下了然。
阿卓说过会保护小玉儿一辈子,就像她也曾说过,会保护师弟一辈子。
人年纪轻的时候,大概真的不知道誓有多重。
随随便便对天起誓,信得人等了一辈子,最后痴狂落幕,回头看,竟然只是为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誓言易改,怨愤难歇。
“你来太清宫做我师弟吧,这样我就能保护你一辈子了!”
“我知道妖珠很重要,可是师弟在我心里更重要啊。”
“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救我师弟,就算换我被烧掉也没关系。”
……
小明月的声音在脑中回响,那些画面一幕幕被唤醒,她再也无法忽视眼前顾钧寒的落寞。
他也是个信了一辈子的人。
守阙抱残,最后死在自己随手捡来的一把钝剑下。
楼明月叹了口气,犹豫再三,只敢道:“你不必点我,他日你大祸临头,我未必不会护着你。”
“我信。”顾钧寒毫不犹豫地接过。
“师姐放心,我会拦下他的。”
顾钧寒断开了对屏蔽罩的灵气供给,屏蔽罩立刻反向褫夺楼明月和周漾的灵力。
他趁机冲了进去,成为众人眼前第三个凭空闪现的人。
“顾师哥,你怎么也进来了?”陆南星眉头微扬,有些惊讶。
他冷冷地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我不来,你就等死了。”
拂雪的“风吟九式”,在这一年已经修炼至最高式——罡风吟。
他腰间长剑脱鞘而出,在晋安城的天空纵横盘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是在用剑气结阵。
剑过处,罡风呼啸。
淬着凛冽杀意的剑气与之交融,化作吞天吞噬地的洪流,将所有陆氏族人尽数笼罩,锐势难当。
茯苓想要阻止他的剑阵,却被强势的罡风震飞在地。
她看着眼前狠戾的拂雪,和自己印象里温厚近人的师父,简直判若两人。
他放声喝斥道:“我无意取你性命,滚开——”
她攥住衣摆,不甘心地质问。
“为了一个人,要赔上成百上千人的性命,这么做真的对吗?!”
“对与不对,老天自会惩我!哪怕是刀劈斧砍我也甘愿领罚!”
他为了小玉儿,什么都肯做。
但他心心念念的小玉儿,早在风雪掩尸的那一年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柳朝云。
空中酝酿多时的剑阵落下,巨大的风压逼得所有人跪地俯身。
长剑即将夺人性命之际,顾钧寒调动了体内邪气,剑阵如粉尘般被碾灭。
余下的风波全都朝一人袭去。
柳朝云身躯一震,摔倒在地。
拂雪被剑脉反噬,陆南星趁机压住了他,茯苓则夺走了他的佩剑。
顾钧寒逐步朝她逼近,柳朝云看着面前男人阴狠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身子。
他伸手,宽厚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扼住她的脖颈。
窒息感袭来,柳朝云难受到了极点,锐利的指甲死死嵌入他臂膀皮肉。
“要么执念消散,要么滚回你该呆的地方。”
该呆的地方,是指容纳所有执念的归墟。
这些执念从归墟跑出来,都是受到了执念主人的召唤与指引。
她们想让自己的执念世界,取代这个原本的世界。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不同的执念,它们之间也是一种竞争关系,就比谁先占据这个原本的世界。
“我不过是想给自己寻到另一个结局,又有什么错!难道你就不曾有过执念吗?!”
柳朝云感应到了什么,看向他的视线逐渐变得犀利。
“装得什么冠冕堂皇,这执念幻化的三千世界里,分明也有你的一份!”
她怒目圆睁:“我会在归墟等着你,等着你幻梦被打碎的那一天……”
顾钧寒听后神色顿变,凌厉的眉头蹙起,眼神沉沉如墨,臂膀上青筋暴起,力道大得骇人。
“咔哒”一声,柳朝云被生生扼断了脖子。
她的身影倏然消散,凝作一块儿莹润剔透的白水晶。
周围的世界开始扭曲,如潮水般朝它涌去,全都被这块儿水晶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