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台成了一片废墟,人群四处逃窜,到处都是火光映天,血腥污秽。
几人被巨大的人流冲散,顺势分头行动,寻找这个世界被改变的因果,和那份作祟的执念。
执念在这儿是一种力量,是可以被玉京正统修士感知到的一股力量。
不过……楼明月不行。
她体内有一半大妖的血脉,算不上正统修士,还达不到感知的程度。
楼明月打算先去爆炸源头找找线索,她逆着人群往金明台走,两侧奔逃的人群时不时撞上她的肩膀。
其中有一个小姑娘,个子不高,跑的急匆匆的,两人措不及防地撞上,她踉跄着退后,对方捂着脑袋跌坐在地。
“你没事儿吧?”
楼明月弯下腰,想拉她起来。
“好疼啊……”
小姑娘叫唤了一声,吸了吸鼻子,放下了捂着脑袋的手,自己爬了起来。
“不过是我先撞到你的,对不起了大姐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等等!”
楼明月忽然拽住了她。
看清她容貌的那一刻,楼明月瞳孔骤缩,叩住她肩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姑娘闻言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她:
“姐姐,我们认识吗?”
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
这就是九年前的她,九年前只有九岁的楼明月。
中州金明台之变的时候,自己竟然也在场?
她言之凿凿地跟顾钧寒说自己没有来过中州,没想到短短几天,就发现自己不仅来过,还不止一次地来过。
小明月灵气一出,施法挣脱了她的束缚。
“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可是从玉京来的修士!我得去找我师弟了,这里很危险,你自己也躲着点儿吧!”
“你…师弟?”楼明月有些惊讶。
小明月没有回答,早已掠过她,边跑边找寻师弟的身影。
“师弟——”
“师弟你在哪儿啊!”
楼明月看了一眼远处已成废墟的金明台,最终选择跟上小明月的背影。
她跑的很急,小小的身影穿梭在人群和火海之中,自己险些都跟不上。
她最终,是在内城河的一个渡口找到自己师弟的。
小顾钧寒卧在地上,瘦削的身子蜷缩着,怀里正护着什么东西,双臂紧紧揽住,缝隙中透出些微弱的暖光。
小明月立刻凑到他身旁,带着哭腔道:“师弟,师弟你怎么样?”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等待多时的顾钧寒终于抬起头。
八岁的顾钧寒,看起来还很青涩,稚嫩的脸庞,和一双干净澄澈的双眸。
感知初通,神态表情都有些木讷迟钝,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会突然鲜活起来。
这是他从街边乞丐,转为太清宫外门弟子的第一年,也是成为楼明月师弟的第一年。
他的世界,是以楼明月为原点开启的。
从此以后走下的每一步,都是在围绕着她,企图将自己填满她的世界。
“师姐,你终于回来了。”
他扬唇一笑,将怀里护着的兔子灯双手奉上。
“城南城北的灯都毁了,最后一盏我给你留下了。”
他话音刚落,小明月还不及接过那盏兔子灯,第二轮爆炸就开始了。
皇帝的金吾卫赶到,用镇火珀收集整个晋安城的焰火。
只是他们不知道,造就火势的是上古遗物火曜石,哪怕只是些许粉末,也远非普通的镇火珀可压。
焰火与镇火珀相冲,在天空聚成一团时,再度反噬爆炸。
火星如流星般飞速坠落,倒映在三人的瞳孔里,火点愈来愈大。
楼明月再次施展双官御水术,这一次,焰火在外停滞了一瞬,很快穿透水墙,砸向地上跪着的两个小家伙。
八岁的顾钧寒,挡在九岁的楼明月身前。
流火击中了他腰腹的位置,皮肤很快被灼穿,血沸肉靡,痛得他面无血色,浑身发颤。
痛,太痛了……
自他有痛觉以来,这是第一次痛到这种生不如死的地步。
“师弟!师弟你没事儿吧?!”
小明月的眼泪早已簌簌落下,从怀里掏出许多灵丹,一股脑的给他喂下。
看着他伤口的位置,楼明月忽然就明白了。
在这个并行世界里,所有既定的事情,所有不是被执念改写过的事情,她都不能改变。
比如,这场由火曜石引发的火灾;再比如,顾钧寒腰上那片狰狞的疤痕。
原来,他的疤是这么来的。
被喂下许多丹药的顾钧寒并没有好转,他被小明月抱在怀里,呼吸和脉搏都十分微弱,阖上眼等待着死亡。
他不可能现在就死的……
楼明月这么想,却还是忍不住蹲下,去探他的脉搏。
“怎么办…我师弟要死了……”
“都是我不好,我不要什么破灯了!我只要我师弟好好的!”
小明月嚎啕大哭着,心里悔恨愧疚到了极点。
看到这副场景,楼明月也不禁红了眼眶。
她眼神微滞,摇了摇头。
“他不会死的。”
即便摸到了断息脉,她心里仍然坚定自己的想法。
他不可能死在这儿,他这辈子分明是被自己亲手杀死的……
小明月擦干了眼泪,眼神格外坚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只手悬在胸前,召出了自己的那颗妖珠。
楼明月瞳孔骤缩,瞪大了眼睛。
她要用妖珠的力量,去护住顾钧寒的心脉。
“楼明月!”
她忍不住出声。
她看着那个楼明月,看着九岁的自己,带着震惊和不解发问。
“妖珠是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把它给别人?!”
小明月被吼得一愣,惊讶于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知道这是妖珠?
但她没时间想那么多了,师弟的体温和生息正在不断流逝。
她没有一丝犹豫,直截了当地把妖珠渡给了顾钧寒。
“我知道妖珠很重要,妖珠是妖的命脉嘛,我是半妖也不例外的。”
小明月揉了揉眼睛,闷声道。
“可是师弟在我心里更重要啊。”
“我说过会保护他一辈子的!”
“……”
“……”
短短两句话却振聋发聩,在楼明月心里不停地回荡、叩问。
她沉默着,整个人仿佛被定在那里。
顾钧寒……
在她心里就那么重要吗?
她既不怕命脉被人扼住的危险,也不怕半妖身份被人拆穿万劫不复的后果,舍身舍命也要保护他。
也许她早就应该想明白,这个人在自己心里究竟是有多重要。
重要到,连伏心树都要逼着自己去厌恶他。
然后她就真的讨厌了他一辈子。
哪怕他什么都没做,哪怕他只是安静地在自己身边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