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见他们没有思绪,便道:“诸位仙长,不如就留下来在府上多住些日子,慢慢找便是。”
“明日是鱼灯节,一年也赶不上的好热闹,我叫星儿给诸位备些俗银,可在城中随意开销游玩。”
茯苓第一次来中州,闻言心动地点了点头。
陆南星想起什么,欸了一声,奇怪道:“爹,今年的鱼王灯不在院子里扎吗?”
鱼王灯,是整个鱼灯会最壮观瑰丽的一具灯,会有一群人扛着它绕城游行,通常由技术最精湛的工匠负责。
得到鱼王灯的制灯权,是一种实力的冠冕,也是来年买卖兴盛的关键。
陆老爷叹了口气,“今年咱家没选上,这差事移给城南李家了。”
“怎么可能,谁能比得过我爹的手艺!”
“那也架不住人家有奇招啊。”
陆母道:“怎么人家就那么好命,路上走着也能捡个宝贝。奉给安王一看,别说制灯权了,要什么没有?”
“哪儿像你爹这个窝囊样,他比李家的先看到那宝物,愣是绕过去,瞧都不晓得瞧一眼!”
陆南星讪讪笑着,安抚地拍了拍母亲,“是什么宝物啊,安王也稀罕?”
陆老爷:“嗐,说白了,也就是一面镜子。”
周漾闻言乐了。
“真没见识,镜子有什么好宝贝的,是镶了玲珑心,还是嵌了夜明珠啊?”
茯苓回怼道:“你连一把破扇子都宝贝,还好意思说人家。”
“我再说一遍,我那是邶西域运过来的极玉扇!你个足不出户的小丫头,知道往返一次邶西域要多久吗?”
茯苓朝他吐了吐舌头,随即躲在大师兄身后,周漾一看瞬间哑火。
“普通镜子是没什么特殊的,就是那镜子里面有人呢,还不止一个!”
“有人?”
楼明月和贺玄音对视一眼。
“是什么人啊?”楼明月问道。
陆老爷摇摇头:“我就看了一眼,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是里面的人是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她们走来走去,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周漾收起嬉笑,神情严肃了起来。
他道:“或许我应该这样问,里面不止有人吧,更像是另一个世界,镜子里的世界?”
陆老爷连连点头。
楼明月:“这面镜子现在何处?”
“城中心的金明台,安王说要在明日灯会上给大家开开眼。”
她点了点头。
“行,那明天我们也去开开眼吧。”
*
陆老爷很热情,给所有人都安排了上等厢房,陈设摆件、被褥茶点都是紧着府里最好的用。
在昆吾山遭了两回罪,好不容易回家的陆南星,很快就沉沉入梦了。
其他人辗转两侧,没过多久也习惯了这灵气稀缺的地方。
楼明月睡不着,先前匆匆一闪的画面,在心里缠缠绕绕成了一个心结。
她闭上眼,伸出手用指尖尽力描摹,却还是看不完整。
于是她干脆掀开被褥,出去透气。
中州的月亮看起来很遥远,孤零零地挂在夜幕,撒下来的清辉依旧冷寒。
晋安城最高的阁楼顶上,也有一道身影孤零零地站着,一身玄衣墨发,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楼明月辨清他,是靠他头上那抹飘扬的发带。
她环视着看了一眼,四下无人,才敢在中州使用术法。
飞行咒让她很快落到了阁楼顶。
这里高耸入云,能俯瞰整个晋安。
街巷如织,屋舍鳞次栉比,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几分凉意。
她看着眼前面色沉重的顾钧寒,兀自问道:“你也是从中州来的,你的家也在这里吗?”
他笑了一声,神情没那么凛冽了。
“算是吧。”
他指了指眼前逼仄的两条街道。
“那就是我家。”
楼明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轻蹙,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以前跟他们一样。”他又指了指路边躺着的几个乞丐。
这下她彻底明白了。
顾钧寒以前……是个小乞丐?
怎么可能呢,楼明月有些震惊,邪神的前身是一个街边乞丐,那他又是怎么成为邪神的呢?
顾钧寒偏眸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天翎宗吗?”
她闻言一怔,摇了摇头。
她一直都想知道,对方好好的邪神殿不待,为什么要卧底在天翎宗。
“因为这个,因为别人对我的一句承诺。”
顾钧寒递给她一个玉牌,玉牌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就算被保护的再好,也抵不住边角的磨损。
但上面具体刻了什么,还是能看得清的———太清宫弟子,楼明月。
这是天翎宗旧批次的下山令,这种玉牌样式的,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被废弃了。
而顾钧寒手里的这个,年头要更久。
楼明月轻轻摩挲着玉牌,脑袋一痛,尘封的记忆被解开,眼前街巷的画面与脑海中的画面逐渐重合。
大概是十年前。
八岁的她第一次来中州,因为太过兴奋和两个师兄走失。
玉京修士在中州不可使用术法,她只能在街上慢慢寻找周漾和贺玄音的身影。
她来到西街,路边一个小乞丐被孤立似地赶到雪棚外。
对面还有几个孩童朝他扔雪球,一下比一下猛,比谁砸得更准,比谁能让这个怪胎喊疼。
小乞丐不会说话,不会生气也不会躲,眼神空洞坐在路边。
他几乎要被污雪掩埋,皮肤上大片冻出的乌紫,像是死人才有的尸斑。额上被冰凌砸出的肿包泛着血光,边缘已凝成紫黑。
小明月很生气,挡在他身前,阻止那些顽童的动作。
“啪嗒”一声,她也被雪球砸了。
实心的雪球带着十足的力道,借着寒风砸在人身上很疼,又冷又疼。
被砸到眼睛的小明月瞬间眉头紧拧,但想到自己可是玉京的修士,她吸了吸鼻子,又将眼泪憋了回去。
真搞不懂,那个小乞丐是怎么做到一声不吭的?
她还手,一招下去,将那些砸人的小孩儿全部放倒。
人群瞬间爆发了骚乱,都说这里有打人的妖怪。
小明月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她哪里暴露妖印了嘛?
周漾闻讯赶来,看着她掌心未散的灵气,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小祖宗!不是说了不能用术法的吗?被你姑姑知道肯定会撕了我的!”
她的姑姑,就是师父楼溪滕。
“是他们先欺负人的!”
她理直气壮地昂了昂脑袋。
周漾瞥了一眼路边的顾钧寒,对情况了然于心。
“你就是护得住他一时,也护不了他一世,不要随意插手人族的事!”
他拽住她的手,要将她带走。
楼明月拗不过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将自己腰间的玉牌匆匆扯了下来,扔在他怀里。
她说:“你来太清宫做我师弟吧,这样我就能保护你一辈子了!”
顾钧寒闻言愣在原地,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低头,沉默地看着手里的玉牌。
太清宫弟子,楼明月。
他被人驱赶过很多次,
这是第一次,有人迎接他的存在。
一潭死水的心神,被一片微风拂过的竹叶触动。圈圈圆圆,轻浅的水纹在心底荡漾开来。
不论这个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唤醒了邪神作为人躯的“感知”。
他不再是那个不知不觉不感的怪胎。
他有了五感,知冷知热,会疼会痛,有了一切爱恨嗔痴的基础。
同年三月,他通过测资招生进入太清宫,成了一名普通的外山弟子。
……
此刻,阁楼顶上。
想起这些的楼明月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师弟,
是她亲手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