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特意留下了一套给你的衣服。”院长揽住他的肩,将约翰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他的书桌上正放着那套簇新的衣服,蕾丝花边装点的丝绸衬衫,胸口大开。与之搭配的是笔挺的紧身裤和裤袜,还有一双上了鞋油的雕花尖头皮鞋。
约翰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细小:“院长……看在您养育了我四年的份上,请答应我,不要让其他孩子知道我的遭遇,就说……我已经拿到推荐信,去其他城市工作了。”
泪水划过他的脸庞,约翰拿起衬衣,抖开,攥在自己胸前:“我能在这里更衣吗?然后,我就悄悄地离开。”
院长并不熟悉约翰是个怎样的孩子,白日里他通常在外做工,在孤儿院时则总被一群小孩缠着讲故事,笑容温柔,仿若天使。
他的那一计背摔着实让他惊讶,但看来只是恐惧下的应激反应罢了。现在还在考虑其他孩子会不会伤心,约翰的确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孩子。
院长当然不会让其他孩子知道,万一再有被温莎家看上的猎物呢?下次他还能做得更漂亮,绳子一绑,送上马车,妥帖地办完这桩买卖。
他也不担心约翰再度逃跑——不然他就不会回来了。院长退出办公室,温和地笑道:“那我派人叫马车,你慢慢换。”
但他还是守在了门口。
门内呜咽声传来,显然被压抑在手掌或是布料里。院长叹息,希望约翰没弄脏新衣服,一边又想这件事不能怪他。
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儿,雪莱家也不认他,就算不是在圣玛丽亚孤儿院,只要他进入心怀不轨之人的视线,他始终会被无声无息地吞食。
美丽即是原罪。
马车很快到来,得到门房通知的院长等得也有些不耐烦了,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哭声止住,随之而来的是梭梭的衣料摩擦声。
很快,门被打开,焕然一新的约翰出现在他面前。虽然眼眶还有些红,这反而为他平添一丝忧愁之美。院长暗地里赞叹,更加心安理得,宝石是没法藏于炉灰里的,他天然要被丝绸裹挟,收入贵族的首饰匣中。
约翰怆然一笑:“我准备好了。永别了,霍尔顿先生。”
院长不再纠正他的说法:“约翰,祝你顺利。”
马车载走了圣玛丽亚孤儿院的天使。
院长把房门锁好,喜滋滋点了一遍钱币,这么多钱,他可以去云雀巷好好挥霍一次,还可以买上一箱利兹的好酒。要是能再出货几个孩子,攒下钱后他还可以在王城再添置一处房产。
他微笑着计划好一切,微笑着吃完杂役送来的晚餐,微笑着按照惯例给自己泡了一杯入睡前的安神茶,倚靠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伴着茶香,不知不觉歪倒在床上。
第二天,治安官在门房的带领下敲响院长的房门。开始克制,后来急促,最后直接破门而入,便看见了僵死在床上的院长。
他一只手漏在被子外,头也没沾上枕头,嘴巴大张,双目紧闭,以极其痛苦的表情离开了人世。
治安官封锁现场,整理起死者的遗物。在一本童话书中,他们找到了一封遗书,里面自陈了杀害温莎伯爵的动机。
他知道温莎伯爵作恶多端,不断掳掠下城区的儿童作为自己的玩物。在知道他们要带走约翰后,他敢怒不敢言,于是表面迎合,心里却下定决心要终止他的恶行。
他给了约翰一包茶叶,告诉他这是能消除痛苦的良药。同样的,这剂良药他也在当夜服下。
跟着治安官一同回来的约翰脸色惨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院长……院长说这种茶叶能带来快乐,我泡了一壶,伯爵大人和我都喝了……”
治安官虽然疑心他为什么没事,又很快释然——约翰年轻,死的这两个都是行将就木身体亏空的老人。
约翰趴在院长的尸体上泣不成声:“霍尔顿先生,您为何……”
治安官不忍地别开眼。
原来锱铢必较、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的霍尔顿院长,内心竟如此正义。
凶手已死,温莎家也没法再追究什么。下城区的市民们得知真相后纷纷慷慨解囊,想要为院长买下一块显圣教堂的墓地。
但教堂不收自杀的灵魂,最终,院长被葬于公共墓地,在赞美声中沉入六尺之下。
新的孤儿院院长到来前,约翰已经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推荐信——圣玛丽亚修道院代劳开出了这份文书。
“我是您最优秀的学生吧?”约翰坐在沙发上,对加奈塔露出微笑。
伪造遗书,给两方下毒,以及扮演无辜的牺牲品。
加奈塔看着他,觉得无比陌生:“第一次杀人的感受如何?”
“这算第一次吗?我们在血腥小屋做过很多遍了吧。”约翰低头思索,话语里全无动摇,“啊……我应该学一点搏击术的,把那个老头压在地上给他灌药还挺难的。”
加奈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好像养出了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