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踉跄着走出小馆,脚底像坠了铅块,每一步都沉得发慌,又似踩在棉花上,虚浮得找不到着力点。林承羽的掌心始终裹着霍烬翎的手,那片冰凉像冻透的寒冰,任他怎么用体温焐着,都不见丝毫回暖。他侧头看霍烬翎,对方垂着眼,睫毛覆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重一点,整个人就会碎掉。“没事的,”林承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平稳,“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一切都会有办法。”霍烬翎没应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林承羽的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子,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宇柯轩快步走在前面,手机贴在耳边,语速飞快地订机票:“对,三张最快飞上海的,不管哪个航班,有票就订……麻烦选相邻的座位,靠窗最好。”挂了电话,他又点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哒哒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街头显得格外急促,像是要把手机屏幕戳穿。“搞定了,一小时后起飞,我们得快点。”他转头看向两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底满是焦灼,却又刻意放柔了语气,“机场不远,我们坐公交过去,避开堵车。”
出租车里的空调风裹着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的难闻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霍烬翎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了条窄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却吹不散鼻尖的异味,也吹不醒他混沌的思绪。视线空洞地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直到一个骑着三轮车的大叔慢悠悠驶过,车斗里的油麦菜翠绿鲜嫩,还带着点露水的湿气。那抹突兀的绿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麻木的神经。
“我不吃油麦菜,咋做都不好吃。”少年时的霍奕皱着眉,把碗里的油麦菜挑出来,精准地丢进他碗里,溅起几滴菜汤。
“不吃菜的孩子长不高。”妈妈端着鸡汤走过来,轻轻敲了敲霍奕的碗沿,语气带着嗔怪,眼底却满是温柔,“你看你弟弟啥都吃,不挑食,长得多壮实。”
那时候的妈妈,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声音暖得像灶上的火苗;霍奕的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桀骜,被妈妈说急了就梗着脖子,却会趁妈妈转身时,偷偷把他碗里的油麦菜又夹回去一半,换来他一个得逞的笑。
“到机场了。”林承羽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拽回,出租车猛地刹停,霍烬翎的额头差点撞在前方座椅上,他猛地回神,眼眶不知何时已泛红,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被揉得发皱。他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压回去,推开车门时脚步一个踉跄,林承羽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才让他勉强稳住身形。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得让人头晕。宇柯轩拿着身份证去换登机牌,林承羽陪着霍烬翎站在一旁,手指始终没松开他的手。霍烬翎的目光落在前方涌动的人潮上,眼神依旧平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只是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虚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动作僵硬得不像自己的。林承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汗渍,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又是一揪——他看着平静,实则浑身都在紧绷着。
检票口前,霍烬翎机械地递出身份证和登机牌,检票员的声音模糊地飘进耳朵,他却像没听见一样,直到林承羽轻轻推了他一下,才迈开脚步往前走。廊桥里的灯光惨白,映得他的影子长长短短,晃得人眼晕。他忽然想起爸爸,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前几年为了给霍奕治病,四处借钱,头发一夜白了大半。后来听说家里早年买过一份意外险,爸爸竟动了疯狂的念头——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在了,那笔保险金就能让霍奕多活几年。可谁也没想到,那份保险两年前就已经过期了。
霍烬翎的胸口猛地一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停下脚步,弯腰扶住膝盖,肩膀微微颤抖。林承羽立刻停下,蹲在他身边,轻声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找工作人员?”“没事。”霍烬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直起身,摆了摆手,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上了飞机,三人挨着坐下,机舱里的空调冷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来,霍烬翎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还是觉得冷。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妈妈的笑脸,一会儿是霍奕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又闪过爸爸跳楼时的惨烈画面,无数碎片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怎么办?”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不休,让他烦躁得想抓头发。
宇柯轩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指尖在屏幕上翻飞如织,哒哒哒的敲击声穿透机舱的静谧,裹着藏不住的焦灼。他翻出尘封的高中同学群,私戳了几位留沪发展的旧友,信息发得又急又密,直到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那位如今在行业内颇有名望的同学,只回了简短一句:“监控和车牌,半小时后发你。”
林承羽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突兀的声响在寂静中炸开,他吓得一个机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一路上,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生怕再听到什么坏消息。他慌忙拿起手机,看到发送人是徐安庆,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些。
“霍那边的事我和李昊都知道了,不敢跟他发消息,怕再刺激到他。”
“猜到你俩应该在一起,他现在状态好吗?”
林承羽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有些发颤,他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霍烬翎,对方依旧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斟酌了许久,才缓缓敲下回复:“还行,目前吧……情绪还算稳定,我们快到上海了,落地就去医院。”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小心翼翼地握住霍烬翎的手,掌心的冰凉让他心里又是一阵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