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缠上来的,细密如丝,裹着春末的微凉,悄无声息地漫过城市的轮廓。林承羽是被相机镜头上的一层薄雾惊醒的,窗外的天光昏沉,雨丝斜斜划过玻璃,在窗台上积成一汪浅浅的水洼,映着对面楼宇模糊的影子。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眼角的倦意,才想起自己昨晚为了核对明天拍摄的道具清单,趴在工作室的长条桌上睡着了。
工作室的空间不算小,一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另一面墙钉满了样片和草图,角落里堆着几个半开的摄影包,三脚架斜斜倚着墙角,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林承羽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他下意识放轻动作,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又像是怕打破了某种隐秘的念想。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顿住——桌角放着一只黑色的针织袖口,是霍烬翎上次来工作室时,不小心从外套上扯下来的。那天宇柯轩也在,两人忙着和他一起整理刚拍好的胶片,随手就把袖口搁在了桌角,后来竟忘了还给他。
那袖口是纯羊毛的,质地柔软,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银灰色鸢尾花,是霍烬翎偏爱的低调样式。林承羽伸手拿起,指尖抚过布料上细密的纹路,羊毛的暖意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他下意识将袖口贴在鼻尖轻嗅,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一点烟草味,猝不及防地钻进鼻腔,那是霍烬翎身上独有的味道,像冬夜的壁炉,温和又让人安心。指尖微微收紧,袖口被攥出几道浅浅的褶皱,他愣了愣,才像是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将褶皱抚平,然后打开手边常用的棕色皮质文件夹,把袖口放在了夹层里,紧贴着他最珍视的一卷黑白胶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宇柯轩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上午十点的拍摄提前到九点,模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林承羽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刚过七点,雨势似乎大了些,砸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是谁在耳边低声絮语。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微凉的风裹着雨丝涌进来,拂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新。远处的街道被雨雾笼罩,行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脚步匆匆,像是被这雨催着往前赶。
他忽然想起霍烬翎总说,雨天最适合待在家里煮茶看电影,窝在沙发里,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什么都不用想。那时他总笑着反驳,说雨天的光线柔和,是拍人像的绝佳时机,每次都能吵到最后,以霍烬翎妥协地带他去吃街角的热汤面收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的纹路,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像是少了点什么。
“林哥,我把道具搬进来了!”门口传来宇柯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承羽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放那边吧,先把背景布搭起来,注意光线,今天雨大,多打两盏补光灯。”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摄影棚中央,开始调试相机参数。相机的液晶屏亮起,映出他专注的侧脸,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完全是工作时的状态。
模特很快就到了,是个刚出道的小姑娘,有些紧张。林承羽耐心地指导她摆姿势,声音温和:“放松点,肩膀往下沉,对,眼神看镜头上方一点,想象你在看很重要的人。”说到“很重要的人”时,他的指尖顿了顿,调焦环的动作慢了半拍。小姑娘似乎没察觉到,顺着他的指引调整姿势,脸上渐渐露出自然的笑容。
快门声不断响起,咔嚓、咔嚓,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林承羽穿梭在灯光和背景布之间,偶尔弯腰查看拍好的照片,偶尔抬手调整灯光的角度。忙碌中,他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每次换镜头时,都会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镜头盖的边缘,那是霍烬翎教他的动作,说这样能避免手滑摔了镜头。起初他觉得没必要,后来却渐渐成了习惯,尤其是在专注或者走神的时候,这个动作会变得格外频繁。
中场休息时,宇柯轩递来一杯热咖啡,林承羽接过,下意识说了句“多放一勺糖”。话出口的瞬间,两人都愣了。宇柯轩挠了挠头:“林哥,你平时不都喝无糖的吗?怎么突然想喝甜的了?”林承羽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热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暖不透心底的微凉。他才想起,霍烬翎总嫌他煮的咖啡太苦,每次都要加两勺糖,久而久之,他竟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哪怕是别人递来的咖啡,也会下意识要多放一勺糖。
“没事,突然想尝尝甜的。”他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让他想起霍烬翎喝到合口味的咖啡时,眼睛会微微眯起,像只满足的猫。指尖沾到了杯壁上的糖渍,黏黏的,他抬手想擦掉,却在半空停住,转而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窗外的雨还在下,光线透过雨幕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孤单又寂寥。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聊天框停留在前一晚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霍烬翎发来的:“明天要调酒比赛,可能要忙到很晚,你别等我。”他当时只简单回复了“注意休息”,之后就忙着和宇柯轩核对拍摄清单,一时竟忘了再说点什么。此刻看着屏幕上静止的对话框,他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改。想问问他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李昊和徐安庆有没有帮上忙;想告诉他这边下雨了,雨势比凌晨时大了不少;想说说自己刚才下意识要多放一勺糖的蠢事,想告诉他这个习惯好像已经刻进骨子里了。可敲了一长串文字,又觉得太过琐碎,怕打扰到他备赛,最后只精简成一句:“我们这边下雨了,雨挺大的,你们酒馆那边没下吧?比赛准备得还顺利吗?”
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几秒,他又觉得“顺利吗”三个字太过直白,像是在给他施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那三个字删掉了,只留下“我们这边下雨了,雨挺大的,你们酒馆那边没下吧?”。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又像是有些怅然若失,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触碰霍烬翎的名字。
收起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对宇柯轩说:“准备一下,我们继续吧。”转身走向摄影棚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工作室的门口,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不会有惊喜。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酒馆里,霍烬翎正站在吧台后,专注地调试着酒液。酒馆的装修偏复古,木质的吧台被打磨得发亮,墙上挂着老式的钟表,指针滴答作响,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酒馆还没到营业的时间,李昊正拿着抹布擦拭桌椅,徐安庆在整理酒柜里的酒瓶,空气中弥漫着酒精、水果和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霍烬翎穿着黑色的调酒师制服,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着调酒壶的动作精准而优雅,手腕转动,酒液在壶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量杯,每一次倒酒都分毫不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明天就是全市的调酒大赛了,他准备的参赛作品叫《念想》,是以林承羽喜欢的橘子味为基底,加入了雪松和烟草的香气,像是在复刻两人相处时的感觉。此刻他正在反复调试酒液的比例,试图达到最完美的口感。可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的状态总是差了点意思,要么是甜度不够,要么是香气太淡,始终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霍哥,歇会儿吧,都调试一上午了。”徐安庆放下手中的酒瓶,递来一瓶矿泉水,“你从早上来就没停过,喝口水缓缓,剩下的我和李昊来收拾就行。”霍烬翎接过矿泉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些出汗。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吧台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他和林承羽的合照,照片是林承羽拍的,两人站在海边,夕阳落在他们身上,笑得格外灿烂。
这张照片是他特意带来的,每次调酒遇到瓶颈时,看看照片,就觉得有了动力。他想起林承羽拍照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他为了捕捉一个完美的瞬间,会在太阳下站很久,汗水浸湿了衬衫也不在意,宇柯轩在旁边劝他休息,他也只是摆摆手说再等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念,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的标签,标签被揉得有些起皱。这个动作,是林承羽的习惯,每次林承羽紧张或者走神时,都会这样摩挲身边的东西。霍烬翎原本没有这个习惯,和林承羽在一起久了,竟也不知不觉学了过来,成了自己的下意识动作。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眼睛一亮,连忙掏出来,看到是林承羽发来的消息:“我们这边下雨了,雨挺大的,你们酒馆那边没下吧?”短短一句话,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碰林承羽的脸。
他抬眼望向窗外,酒馆这边也飘着细雨,只是雨势比林承羽那边小了些,细密的雨丝落在窗台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渍。“这边也下了,就是没那么大。”他轻声念叨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这句话,又觉得不够,想问问他拍摄顺不顺利,宇柯轩有没有帮他分担,想告诉他自己很想他。可手指悬在键盘上,终究还是只补充了一句“你拍摄别太累,让宇柯轩多搭把手”,然后按下了发送键。他怕自己说得太多,会让林承羽分心,毕竟林承羽工作起来总是不顾一切。
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吧台显眼的位置,方便随时看到回复。转身继续调试酒液时,他的动作似乎流畅了许多。调酒壶在他手中旋转,酒液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橘子的清甜中带着雪松的沉稳,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正是他想要的感觉。他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想起林承羽喝到喜欢的东西时,会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满足的样子,心里的想念忽然变得汹涌起来。
中午的时候,李昊订了外卖,三人围坐在吧台旁吃饭。李昊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笑着说:“霍哥,明天就要比赛了,喝点酒放松放松,预祝我们霍哥拿个冠军!”白酒的辛辣气味飘过来,霍烬翎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脱口而出:“我家那位不让我喝太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