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的婆子,拉了拉那人的衣袖,“呸呸呸……,就你懂得多,真是乌鸦嘴。”
“我看他也不是乌鸦嘴……就是抢人……”
“是呀!这魏国也太嚣张了,直接一堆人越过边境过来!可不是基本的邦交尊重都没有!”
“别说了,被听到了可是要砍头的!”一书生模样的人出言制止,“前段日子不就是因这事死了不少人!”
周遭的人面面相觑。月余前,文人墨客不少人对魏国军队到都城外迎亲颇为不满,一夜之间竟要么被拔了舌头,要么被砍了头,血染红了几乎整个长安城明面上才消停了下来。
那魏国的数十名使臣带着迎亲队伍,不急不徐地向夏绾的轿辇走来。为首的便是那日宫宴中发难的使臣头子,他先是上下打量地看了看喜轿,又满脸堆满微笑地看向送亲的统领,见送亲队伍停住,他才缓缓走向轿辇。温和恭敬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外臣崔明堂在此恭迎公主。”
夏绾拉开帘幕,只见崔明堂正垂着头、佝着腰,向她恭敬地行礼。
“起身吧!”夏绾出声。
那崔明堂却仍是低着头,他双手交握,摆出一副请教的姿态,不卑不亢道:“公主仙名已传入魏国,太子殿下甚为好奇,特飞鸽传书命外臣请教,不知公主仙遇,就魏夏两国国运,可有示下?”
一时间,不论是大夏的送亲护卫还是魏国的迎亲队伍都齐刷刷地看向轿辇。
若是胡诌乱言国运引发民间的风吹草动,那今日的神力便会成为捅向自己的利刃,毕竟没有哪个君主会愿意将社稷未来由虚无缥缈、难以控制的仙人之力所控。若是不予回答,那此前铺垫的‘神女’之名便会大打折扣,此前心血功亏一篑。苏启此问,大概一是想试探这神力是否会为他所控,二是看看这所谓‘仙人托梦’之人是机运之子,还是胸有谋略。或许他本就不在意这神意是否为真,只是在乎能否为他所用。
思及,夏绾沉声道,“仙人垂目,见的是炊烟是否能续上明日,是春耕之犁是否能避过铁蹄,是街头巷角是否有流离失所的可怜人,是老母妻儿能否迎回来一家的牵挂。”语音清冽,确是入了众人的耳朵,家中的老母、襁褓的婴儿、妻子的羹汤、夕阳下的团圆亦牵绊着所有普通人的心。
夏绾顿了顿,继续道,“魏夏早已有仙人指定的真龙天子,雷霆雨露、生杀予夺,皆在两国君主俯仰之间。两国君主皆是明君,自然知晓何为吉凶。”
她将问题抛回,将两国君主定为天命之人,而自己只是有仙人托梦之机缘,暗指苍生之命从来是天下统治者而定,与她的‘神力’毫不相干。
只见那崔明堂爽然大笑,“是也!是也!得听公主仙训,真是受教。魏皇施以仁政,太子殿下又常怀仁心,又得公主,必可护佑魏国江山太平!”
夏绾放下帘幕,端坐在轿辇中,双手紧紧环抱住古琴,背后的衣衫已然被汗水浸湿,心中暗道,‘还好未坠入陷阱。’
“启程!”只听崔明堂对外高喝一声,迎亲的队伍带着车辇向未知的前路缓缓驶去。
车外黄昏已落,夏绾在车辇中,听到一阵阵跪地之声,紧接着是擂鼓般的高呼声,“公主万安!公主万安!”那声音随着迎亲队伍的行进而渐行渐远。夏绾的鼻子忍不住酸涩了起来,有生之年不知是否再有机会回到这一故土。
数日后,迎亲的队伍终于到了魏国和大夏的边界,那是夏绾记忆中互市埠的模样,此时街巷还算是热闹,竟颇有几分前世自己与福安才到这儿的模样,与大夏风雨飘摇中自己前去和亲的残破之景全然不同。巨大的界碑巍然矗立,身后是故土山河、前世温存之处,身前是龙潭虎穴、前世身死之所。她叫前面的护卫停了下来,最后站在故土前凝望着身后的绿水青山、茶肆商铺。
似乎透过眼前之景,她看到了母亲送别时的泪痕,冰棺中福安消瘦苍白的脸,那一堵堵密不透风的宫墙,以及跪地而送的百姓……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仰起头不让溢满眼眶的泪水落下,扭头决然走进了四四方方的喜轿中,甘愿将自己囚禁起来。
“启程!”一旁的使者高呼一声,那轿子踏离了大夏的土地,一切与前世一般悄然重合,她看着魏国的山河,终是再次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不知这‘造神’的铠甲、忘忧曲中的先知能否让她得偿所愿……
(第一卷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