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绾回宫且又得仙人如梦的消息不仅飞入了皇庭,也随之在民间传颂。大夏皇帝大喜,急召夏绾入殿。仿佛前些日子,她在殿内哭着为福安求情时,于群臣前对她冷眼相对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的父皇急急地从高台走下,握起她的手倒真的像爱极了女儿的父亲,问道,“绾绾,仙人有无说我大夏国运如何?”
她嘴角溢出‘灿烂’的微笑,看向她的父皇,像极了她更小的时候撒娇的模样,道:“父皇,仙人说我大夏国运昌盛,父皇是英勇明君,大夏必可千秋万代!”
“赏!”
“赏!”
“赏!”
那九五至尊此刻甚是宽慰,又向夏绾添了许多嫁妆,拉着她续了好一会旧。可即便如此,除了仙人托梦的福分外,她爱重的父皇并未注意到她指尖透过纱布渗出的血迹。难道是坐着至尊之位皆是如此?抑或是她的父皇偏偏如此?
殿外已是月色如许,照得行人的背影在宫墙内打转。但此刻夏绾却是没法安息,她须得向母亲说这光怪陆离的一切,更要借着两日后魏国使臣入宫之机,彻底坐视‘仙人托梦’之实。
长乐宫的烛火亮至三更。
淑妃听过夏绾所述,却是泪眼婆娑地摸摸她已然血肉模糊的手,道:“我的绾绾,必然是受了很多苦吧?”她的音色颤抖,带着浓浓的心疼。
淑妃抬手摸摸女儿的脸,眼神中的柔声渐渐化为破釜沉舟的决心,“既然我的绾绾已然有了成为执棋者的意愿,母亲必倾尽所有相助!”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道:“可若那苏启前世虽借神佛之力,但……怕是不曾信过神佛,你以仙人入梦编织棋局,他如何会信?”
“正因他不信”,夏绾冷笑,烛光下竟再也不复过往的天真烂漫,“他必要验证,这就是‘神迹’传播的过程,也是我借忘忧曲收集情魄的契机!”
淑妃闭目,泪痕划过脸颊,“终究是母亲……没能保护好我的绾绾……”
“母亲,从前的夏绾护不住福安,护不住母亲,也护不住大夏!”夏绾紧紧握住淑妃的手,一手轻轻拭过她的泪,“今生我要护的,一个不能少!”
两日后,太极殿,夜宴。
百盏宫灯高挂在大殿门口,殿内灯火辉煌照得这黑夜如同白昼一般,殿内齐齐地坐着天子近臣及其家眷,宫娥携着美酒陈酿往各处斟酒,殿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殿内高台上端坐得是大夏皇帝,他举起酒杯与群臣畅饮,左下坐着的是淑妃,其侧是夏绾,她身着杏黄色的宫装,上用金线绣了鸾鸟,栩栩如生,似乎连着人都要跟着那鸾鸟飞向仙界。
“宣,魏国使臣觐见!”只听御前总管太监的嗓音穿过丝竹声,落入殿内,那高台上的九五至尊及群臣均齐刷刷向殿外看去。
为首的是位约莫四十岁的男子,他面色温润,颇有谦谦公子、温润如玉之感,其后跟着使臣数十人。他走向殿中心,目光掠过御阶,如观常物,并不见对一国之君的尊重。
一行人并不叩首参拜大夏国军,而是只是微微鞠躬,语气暗含轻蔑道:“祝大夏国君安康,特此迎柔嘉公主入魏国为太子妃,以结秦晋之好!”
竟是不跪,群臣面面相觑,那端坐的天子别过头去,似也在纠结如何化解这尴尬。这使臣觐见不跪便是不尊,是对大夏国格的不尊。
丞相面色铁青,旋即出列,怒目而视,道:“贵使意欲何为?见大夏天子,为何不依我国制而跪?”
那使臣倒也不慌忙,只是轻蔑地撇了言丞相,又转身看向皇帝,道:“临行前,太子殿下特意叮嘱,大夏和魏国情谊深厚,是平等之交,见使臣便如见我魏国的太子殿下。殿下见我魏国国君而不跪。想必国君也是能理解外臣按照本国之礼觐见!”
大夏皇帝面色铁青,毕竟大夏使臣觐见魏国国君向来会行跪拜之礼,此人之言虽看似平等,但显然将魏国放在更高的位置上。
四下沉默无语,无一人敢为此发声。正在此时,一清冽的女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此言差矣!”
只见夏绾缓缓起身,她看向那使臣,不卑不亢:“太子殿下既言情谊深厚,岂会不知‘入乡随俗’便是诚心体现?”
她走向殿中央与使臣平视,“此刻贵使在殿上所行之事,乃是敬天道、守正统之道,非跪一人,而是跪这大夏的天道秩序。若不愿遵循天道之礼……”
语音未毕,那使臣颇为玩味地看向她,夏绾直直迎上那目光,只听那使臣问道:“可是柔嘉公主?”
夏绾颔首。只听那使臣继续道:“在下在驿馆休息时曾听民间传闻说柔嘉公主在停云山寺庙祈福时曾有仙人如梦,若是公主能在殿内一展神通,想必太子殿下必然是愿意我们跪拜神灵的。”
夏绾看向御阶上的帝王,只听他道:“贵使既有此请,那便让柔嘉公主殿上奏上一曲!”
“父皇,儿臣有一请!”夏绾道,她顿了顿,又道:“琴音神力难及于所有人,让心中有巨悲之人释怀才是其核心所在,儿臣想在宫内随机找一名事经百态的心死之人,方可让诸位见全此曲威能!”
“准你所言!”帝王在御阶上出声应下。
夏绾余光看向左侧的淑妃,只见她看了眼旁边伺候的公公,那人匆匆下去带来了几名老嬷嬷。这几个老嬷嬷要么是全家惨死,要么是因为犯了事被伺候的主子处以了极刑,皆是呈现出癫狂之态。
殿内“哗”声一片,这仙曲真能治愈癫狂之人?众人心中怀疑。
“还请使者从中任选一人,我帮她忘忧!”夏绾出声。
“那便中间这位吧。”那使者看向中间的疯婆子,那痴傻之态并不似假装,她眼中像是枯泉一般,见不得一丝生机。
夏绾抱着古琴走向殿中央,手抚琴弦,清冽之因从她掌中缓缓流出,此刻殿内金光集于她身,伴随着琴音倒真有些仙人指路之意。
只见那老妪的眼神中的死寂随着琴音逐渐亮起微微的光亮,她向着殿内一隅的编磬缓缓走去,她道:“夏郎,你终于来看我了!”她向虚无中伸出手,似是在捧着一人的脸。
而后,她又看向一处桌案,她眼眶中的光亮更甚,“父亲、娘亲、弟弟,你们等得太久了,女儿来了!”她的声音颤抖,此刻竟是老泪纵横。
她曾经的爱人是宫廷的乐师,但因冲撞了贵人被乱棍打死。后来,她侍奉的贵人也被下了冷宫,家里面的父母弟弟都不明不白地去世了,从此便‘变得’半疯半傻。那贵人曾是淑妃的手帕交,淑妃在冷宫保下了她们的命,因着这老嬷嬷知道不少宫闱秘辛,为了活下去便开始装疯卖傻,一疯便是十几年。
一曲终了,周遭众人都觉灵台清明,似乎忧虑的事情都少了几分,而让人震惊的是那疯癫的老嬷嬷竟然变得正常了起来,她眼眶中逐渐有了存活下去的光。竟是颤抖地向夏绾跪下,道:“参拜神明!参拜神明!”
那使臣拍拍掌,朗声笑道:“果然传言不虚。”一行人竟真的跪下向大夏皇帝问安。
大夏皇帝大悦,他看向夏绾,问道:“我儿,可想要何赏赐?”
夏绾看着那匍匐在地的老妪,嘴角溢出无奈的笑,今日之举,神女之路再无后路,既是生路,亦或是死路。她道:“此老妪甚是可怜,不若寻道恩旨将她赐给母亲殿内?”
“如此甚好!”皇帝捋了捋胡须,看向淑妃,“爱妃可愿意?”
“自然愿意。”淑妃沉声答道。
于此同时,魏国宫殿内,苏启收到密报,信上说:“柔嘉公主,仙人入梦,一曲忘忧,平世人苦。”
他摩挲着扳指,棕色眼眸中荡起涟漪,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造神?本王的太子妃……可比画像上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