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中,已被佛音浸满,几名高僧围着夏绾,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吟诵经文,片刻不敢停。
四下高僧皆知,公主受忘忧曲“心引”反噬,七窍生血,即便醒来五识也或会受到影响。加之,她的一魄已被琴音吸入作为复活‘福安’的代价之一,此刻须为其固其余六缕魂魄,不让其魂魄堕入虚无,否则如失两魄。这公主便是真的就不回来了,此前种种全将全部付诸东流。
他们本不愿沾染这些凡尘事,但那为首的、资历最高、亦是偶与神交的高僧告诉他们这是‘天道之意’,须让公主经历此劫,否则或会引来更残忍的‘天罚’。
昏睡中,夏绾能感到高僧手中的念珠每转动一圈,她便向记忆深渊坠落一寸。脱离自己肉身的那缕魂魄正在已然崩塌的记忆空间中流窜。忽地,一缕强光照入,她竟被一股吸力吸入。
她睁眼,却看见画面内,四周都是鲜艳的红色——红桌上端方着玉如意、龙凤喜烛、鸳鸯锦被以及正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喜床上的自己。一旁伺候着两个嬷嬷,那似乎是昏迷前看到的与苏启成婚的场景。她似乎能感应到远坐喜床上的自己内心的悲伤,和身为公主不得已而为之的责任,以及脑海里一幕幕与福安在互市埠隐居的恩爱场景。
夏绾站在画面外,只见苏启轻笑着屏退四周的人,向喜房走去。那两管事嬷嬷欲行礼,苏启却摆手示意他们安静退下,身旁的小厮则是给了那两嬷嬷喜钱,然后给一连三人离开了喜房。房间只余夏绾和苏启二人,以及一缕夏绾来自现世的魂魄。
这是夏绾第一次仔细端详苏启的脸,他年龄约莫三十岁上下,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有行旅之人的威武,也散着身为王爷的几分不羁,是个颇具男子气概的男人。
夏绾站在画面外,见那苏启拿起桌上的玉如意,面带笑意却未尽眼底,向喜床走去。他挑开盖头,却见已然哭红了眼的夏绾以及她在看向苏启脸后的震惊,“秦风?”
“绾绾,我说我们总会相见。”他玩味地抚着夏绾的下颌。
“为什么一定是我?”夏绾听着自己问,口吻中似是带着无奈,或许未想到先前救助的人成了让自己险些国破家亡、让自己与福安永世或不得再见的‘仇人’。
夏绾看着画面内的自己抬首,却非是退缩,而是直直凝视他棕色的眼眸,她能感应到此刻涌上心头的更多的是一种怀疑:那街边大婶曾提及的神女传说、修建神庙祈福,自己所闻的停云山二三十具凭空而来的尸体,以及那茶楼大汉所说的兵马图以及领头的棕色眼睛男人,似乎昭示着这一切都是一个精美棋局,执棋者正在下一场盛世棋局,但结果究竟是什么,她并不知道。
但画面外的夏绾,想到营帐外关于自己身死的奏报,竟成了魏国挑动战争的由头,难道苏启大费周章地布局造势是为了让杀掉自己?然后以此为由举兵讨伐大夏?那这场棋,苏启究竟会怎么下?
“因为孤对你感兴趣。”他深邃的眼睛打量着夏绾的脸,像是可以将她的灵魂看穿。
“孤,甚是欢喜你,给你些时间适应,暂时不会碰你,但你不要让孤等太久。”他像是喜欢极夏绾的模样。
语罢,他自己在一旁除去了喜服,在夏绾身边躺下,竟真的什么也没做。
大婚第二日,苏启带着夏绾进宫拜见了那魏国皇帝和皇后,但却未去见他的生母。见夏绾有疑,苏启解释道:“在孤生母去世后,孤被过继到皇后娘娘的名下,那皇后娘娘亦有一子,仅比孤小上两岁,名为誉王苏嬴。”
但谈及其生母死因时,苏启却是难得露出脆弱,他并未言明,只是抱着夏绾道:“绾绾,你此后便是孤的家人了!”
夏绾看着画面内的自己吩咐着妙音,让她借着采买之机在外打听下关于被派遣去修神庙的工匠的去处,以及那些关于神庙、神女、苏启及其母的传言,她还托妙音将自己写给马荃的信寄出去,她想知道福安的近况,也想再次叮嘱马荃要护好福安,毕竟那日送亲之时,她马荃唯一的许愿便是,要护福安的一世长安。
这些时日,她在宫中走动,大抵对魏国王庭有了基础的画像,魏皇有三子:
誉王苏赢,嫡血正统,为皇后所出,身后站着的是历经三朝屹立不倒的丞相府。
长子苏启,十五岁前幽居冷宫,却因天命之言被接出了冷宫并挂在了皇后名下。据那天命说,苏启可保魏国边境平安,果然入军营不久,他便展现出不俗的将帅之才。
三子苏琰,是宫中的珍妃娘娘所出。皇珍妃娘娘是镇北大将军之女,这镇北大将军与苏启共同征战大夏,似是交情颇为不错。
此外,妙音探听消息似乎异常顺利,半月后不仅带来了马荃的回信,上面赫然写着‘一切安好’四字,竟还来报说,那些工匠皆已归家;那新修的神庙亦是求姻缘的好地方,并无什么异常;那神女传言,早已是深入民心,民间都说,魏国皇子苏启感念神际、让白骨复生,又受神仙庇佑屡战屡胜,是上苍指定前来救魏的神仙。但苏启母亲的死因倒是无从探听到。另外,妙音说,她似乎还查到了件事,说是大战前夕,大夏曾在边境派人刺杀苏启,却遭受神仙庇佑,这才活了过来。
画面中的自己在听完妙音的汇报后,心中疑虑少了几分。
但画面外自己的疑虑着实多了几分,妙音探知这一切都太过顺利,像极了精心排演的说辞:工匠归家、神庙灵验、神女得民心,福安一切安好?福安在军营中受尽折磨的景象刺入脑海。这信究竟是谁写的?
余下的可能便仅剩三种:一为苏启发现了妙音私下的探查,所查皆是刻意引导;二为妙音是苏启的人,所言皆是苏启授意;三为妙音查到的这一切都是巧合。但历经千帆,夏绾并不信巧合二字。她在画面外探究地看着妙音,这儿时的玩伴、昔日里情同姐妹的妙音,若真是苏启的人,她又该当如何?
在王府待着的这段时间,苏启总是笑呵呵陪夏绾用膳,晚上又总是抱着她休息,但并无半分逾举之行。夏绾虽是侧妃,但府中却尚无正妃,只有几个侍妾,日子倒是没有宫中的勾心斗角。苏启的深情倒是让王府的人对她尊重有加。并且经过妙音的报奏的消息,似乎一切都是巧合。苏启还有心地将她的房间布置地和大夏的寝殿一般,他知道她喜欢吃桂花糕,便老是安排人送来奇珍异宝和各式糕点。晚间,苏启总是抱着她,却并未再进行下一步。
一日,他照例抱着她入怀,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问:“绾绾,你何时才能爱上孤?”
夏绾看着画面中的自己眼角滴落的热泪,并未回答。夜间很静,仿佛只能听到苏启跳动的心脏。良久,他一直未等到夏绾的未答,柔情地拍拍她的肩膀,吻了吻她的额头道:“绾绾,隔几日是上元灯会,且科举也放了榜,这次民间一是为庆祝灯会,二是祝金榜题名,定然好生热闹,你陪孤出去逛逛可好?”
夏绾站在画面外,看着自己点了点头。画面中的自己似乎有些感念苏启的真诚和深情,她原以为嫁过来后,这皇子会想方设法地折辱她,苏启这些日子却对她礼遇有加,并未违背她的意欲强占她。她此刻亦想出门看看这魏国风光,也想尝试能否探听一些额外的消息。
那日灯会,苏启遇上了旧部寒暄,那科举榜单前却是喧闹异常,走进一看,竟是一女子拿着一桶鸡血泼向那榜单,一旁的人团团围住,却无一不敢上前。那女子蓬头垢面,身上衣衫无一处完好,她在榜前大哭着:“我可怜的夫君啊!还我夫君!”似入癫状。那女子抬头,却是长得与福安有七成相似,不论是画面内还是画面外的夏绾都心中巨震。
福安从未向夏绾提过他的父母,画面外的夏绾只在他记忆碎片中看到过他曾有一个妹妹。难道此女子真与福安有渊源?
正当她在思索,一旁巡逻的官差拨开人群,直直地向这女子走来,毕竟破坏金榜可非是好事,一顿板子必少不了,若遇上了贵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一条命都会送进去。
那女子忽地看向画面中的夏绾,爬跪着向她走来,拉着她的裙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不松手,哭道:“贵人,见您衣着华贵,想必不是寻常人,求您救救我的丈夫!”
看着那张与福安长相极其相似的脸,她竟然一时间难以拨开她。只见几名官差按住那女子的肩膀,见一时间扯不开,一人竟举起了刀试图将她紧拽夏绾的手斩下。夏绾才缓过神来,大喝道:“我乃昭武王苏启侧妃,胆敢放肆!”
那官差闻言见这女子的确气度不凡,腰间亦配着王府定制的腰带和玉坠,皆跪下请罪。一旁围观的民众见状亦齐齐跪下,不少人惊呼道,“竟是神女!”有几人窃窃讨论,“神女来此,我们的福气是不是来了?”“这神女真是气度不凡!”
夏绾她扶起那可怜女子的手,看着她与福安相似的脸,终是不忍弃之离去,她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盖住了那女子衣不蔽体的身体,柔声问道:“姑娘,你先起来,到马车上同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看我是否能帮到你?”
那女子感恩地站起身来,但画面外的夏绾却看得清楚,当这女子起身时,她原盛满泪的眼睛确是有瞬间的锐力之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像是戏台上的丑角唱完末句,似是得逞的表情。
那苏启才与旧部寒暄完,看着夏绾拉着一个面色憔悴的女子走来。她对那女子笑笑,走向苏启柔声道,“王爷,路中这女子似有冤屈,我才把她救下。若是要罚,王爷就罚我好了。”
苏启将她搂入怀中,抚摸着她的青丝:“绾绾做什么,孤都不会怪你的。你要信任孤,可好?”
画面外,夏绾见自己重重地点头,丝毫未嗅到阴谋的味道。
才到王府,那女子便重重跪下,她哑着嗓子边说边叩首,道:“那状元裴照元的策论同我夫君写的一样,夫君本想讨一个公道,但这状元却仗着自己是礼部侍郎的公子,让家丁将我的夫君活活打死。我到官府喊冤,县衙的大人也遣人将打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