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落兰桐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带着哭腔,“她……她是妖邪吗……”
阿石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他松开按住罗盘的手,那指针依旧在狂乱地跳动。他看向落兰桐,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忧虑,有深深的忌惮,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决断。
“她……”阿石的声音异常沙哑,“她绝非妖邪。那罗盘的反应……混乱至极,但其中一丝……是源自远古的煌煌正气,甚至……带着神性余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也正因为此……她更危险。阿兰,你捡回来的……可能是一个超出了我们能理解,是一个我们所不能承受的存在。她的力量,如渊如海,哪怕只是无意泄露的一丝,对凡尘而言,都可能是福,也可能是滔天大祸。”
落兰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道金光……守塔的老孙肯定看到了,锣也敲了……”阿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紧迫感,“这消息捂不住!很快,官府的人,甚至……那些对‘天降异象’有着病态贪婪的‘寻仙者’,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涌来!落家村……藏不住她!”
“那……那怎么办?”落兰桐紧紧抱着襁褓,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又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开的火球,“把她送走?送到哪里去?谁…谁敢要她?可是她遇见了我,她那么小……她现在看起来就是个孩子啊!” 她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带着绝望的哀求。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得如同死物的婴儿,那小小的嘴巴忽然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声清脆却依旧空洞的啼哭,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小屋内的死寂。
“哇啊——哇啊——”
哭声在狭窄的石屋里回荡,撞击着墙壁。落兰桐和阿石都吓了一跳。落兰桐手忙脚乱地摇晃着襁褓,试图安抚,但那啼哭毫无停止的迹象,婴儿空洞的黑眸依旧漠然地睁着。
这哭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破了落兰桐心中最后一点因恐惧而生的退缩。她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听着那毫无情感、只是宣告存在的啼哭,一种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怜悯和母性本能,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淹没了所有的顾虑和恐惧。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阿石,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和近乎疯狂的守护欲:“阿石!我不管她是什么!她是活的孩子!是我从谷底抱回来的!她现在…她就是个没爹没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娃娃!我不能…我不能把她丢出去等死!求你…你想想办法,你会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抱着孩子,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如同最卑微的祈求。
阿石看着落兰桐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心,看着她怀中啼哭不止却毫无灵气的婴儿,又想起罗盘上那混乱中透出的一丝古老神性。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落兰桐几乎以为希望破灭。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进了千斤重担。
“把她……给我。”阿石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落兰桐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了过去。
阿石粗糙的大手接过婴儿。入手的感觉极其奇异,轻若无物,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托着一片凝固的星空。他不再看婴儿的眼睛,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谨慎地按在婴儿纤细的手腕上。指尖传来的,并非脉搏的跳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如同大地深处熔岩流淌般的能量律动。这律动冰冷、浩瀚、死寂。
他另一只手快速地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符袋里,拈出三张颜色各异、材质非金非木、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着繁复古拙符文的符箓。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如同古老的祷言。随着咒语,三张符无火自燃,化作青、赤、黄三缕细烟,如同活了一般,迅速缠绕上婴儿的襁褓和裸露在外的小小手腕、脚踝。
符烟触及襁褓和婴儿肌肤的刹那,并未引起任何异象,反而如同水滴融入海绵,瞬间渗透进去,消失无踪。紧接着,婴儿周身那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奇异气息,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覆盖,骤然变得极其微弱,几近于无!那空洞的双眸,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雾气,不再显得那么深不见底、摄人心魄。
腰间那狂跳不止的黄铜罗盘,指针的转动也猛地一滞,虽然还在轻微颤动,但幅度和速度都大大减弱,表面的符文也迅速黯淡下去。
婴儿那空洞的啼哭声,也随着气息的收敛,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再次归于死寂般的安静。
“这是‘三烟匿息符’,用我精血温养了三十年。”阿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额头的汗迹更明显了,“能暂时锁住她外溢的气息,瞒过寻常修士和罗盘的探查,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只是有些先天不足的凡人孩子。但阿兰,你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瞒不了多久,也瞒不过真正道行高深的人和妖!而且,这符箓的力量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需要定期加固。更重要的是,她本身…” 他看向怀中安静下来的婴儿,眼神无比复杂,“她的力量…深不可测。这符箓只能掩盖表象,若她自身的力量被引动…符箓会瞬间崩解,后果…不堪设想!”
落兰桐看着婴儿身上那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奇异气息,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感激:“谢谢你,阿石!能瞒一时是一时!我会小心!我会好好教导她的,我一定会小心的!”
“我知道,阿兰,别说是一个婴儿,哪怕一只小妖,你也无法放弃…当然,我也会陪你一起,只是村民很快会闻声而来…”阿石苦笑一声,满脸忧心,将婴儿小心地递给落兰桐,“突然多出的一个大活人,还是个婴孩…。”
但是他心里已经认同了,她想要做的,他都会支持,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落兰桐,“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孩子来养。就说是采药时捡到的弃婴。陨星谷附近捡到什么,在我们落家村,不算太稀奇。记住,她是弃婴,一个无父无母、身世可怜、或许天生有些不足的孩子。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提!对任何人!”
落兰桐用力点头,将襁褓紧紧抱回怀里,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温凉触感。这一次,她的动作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
“给她取个名字吧。”阿石看着落兰桐抱着孩子的姿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有了名字,她才能真正算是在这落家村…扎下根来。”
名字?
落兰桐低头,凝视着臂弯中那张苍白、安静、毫无情绪的小脸。那眨巴眨巴的双眼,映着屋外朴实的小院,也映着她自己憔悴的身影。这个名字,仿佛不仅仅是一个符号,而是她亲手为这个从天而降的因果,系上的一道凡尘的绳索。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
陨星谷底那撕裂苍穹的金光…
那双能令万物疯长、也能让魔藤化为飞灰的小手…
那纯粹到令人窒息的虚无黑眸…
还有自己抱着她,从那污秽死寂之地,一路仓惶奔逃至此的决绝…
以及阿石那句沉重的“超出了我们这方天地所能承受的存在”…
这些记忆碎片在她心中碰撞、融合。一个名字,带着对宿命一丝卑微的祈愿,悄然浮上心头。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暮色正缓缓吞噬着天光,村口那株巨大的栖霞古树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一个亘古的守护者。树下石墩旁,几个晚归的孩童身影追逐着跑过,清脆的笑声隐约传来。
“阿离。”落兰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就叫她…落离。你觉得怎么样?”
“阿离?”阿石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离?何解?”
落兰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更深的怜惜:“离…分离的离。离了来处,离了故土,离了亲缘。离…也是‘离火’之离,光明、温暖,能焚尽污秽,带来新生。我希望她在这凡尘烟火里,能真正地…活过来。” 她顿了顿,低下头,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婴儿柔软的脸颊,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更盼着…她带来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离’奇事,能永远离她…离我们…远一些。”
阿石看着落兰桐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忧虑,但更深的,是已然坚定的守护和一丝渺茫的期盼。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阿离…好。从今往后,她便是你落兰桐在陨星谷外捡到的孤儿,落离。”
名字落定,仿佛一道无形的契约就此签订。落兰桐抱着怀中这名为“阿离”的奇异婴孩,望向窗外彻底沉入夜色的落家村。村中点点昏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努力驱散着无边的黑暗。村口那株巨大的栖霞古树在夜色中舒展着沉默的枝桠,树冠深处,几片新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舒展开来,叶脉中流淌着比平日更加浓郁的、几近于玉质的翠绿光泽,仿佛无声地呼应着村西头小石屋中新添的那个微弱而奇异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