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寂的面容上透着漠然的冷意,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是在审视着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然而下一瞬,谢劭原本扣在腰间的手不知为何移开了,鸦青色长袍宽大的下摆向两侧散开了寸许。
衣摆之下,隐约露出一角熟悉的靛青色布料。
那是一个香囊,上面绣着的几支翠竹栩栩如生,做工之精致,一眼便可见制作它的人是花了些心思和精力的。
而香囊右下角歪歪扭扭绣着的一个劭字,则为这精致的香囊更添了几分生动可爱。
夜风鼓动帐幔,送来丝丝夜露的潮湿与凉意。
男人的视线缓缓地凝在了那一处,面上神情却是异常平静。
良久,他淡薄的唇线微抿,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便是她说的卖了?他似乎与她说过不喜别人骗他。
倒是好极。
如此郎情妾意,不知再过几日,他这个做哥哥的是不是就要吃上他们的喜酒了?
谢劭看向谢琮,见他的视线仍落在自己腰间,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他微微直起身来,凉凉地道:“二哥,可是在看我近日新得的香囊。”
“说起来,还是一位小娘子送的。”少年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些许赧然,“二哥你也认识,正是你上回带回府里的那位王娘子呢。”
说罢,他装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眼角余光始终在留意着谢琮的反应。
却见男人仍是面色如常,已经移开了视线。
只听得他冷声道:“是么?如此粗制滥造的物件也往身上配,三弟还真是不挑。”
语气是他惯常的漠然,似还带了点轻嘲。
谢劭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怔了一怔。却忽然意识到他这位二哥最是以清正圆融著称,似乎鲜少听到这样刻薄的词汇自他口中说出,更遑论是对着一个不相干的死物。
这香囊即便是粗制滥造也是配在他的身上,又是如何碍了眼前这人的眼呢?
谢劭的眸中燃起兴味:“许是二哥眼光高,我是个俗人,倒是很喜欢。”
他说他喜欢,不知说的是这香囊还是别的什么。
男人却并未再说什么,神色清冷,看上去似乎的确是毫无私心的模样,方才那一瞬的刻薄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任谢劭再如何盯着他瞧,也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劭胸中的一股浊气卡在临门一脚,上不去也下不来。
忙碌了多日没有得到想要的回馈,他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他的这位好二哥,莫非还真的是表里如一,不染凡尘么?
谢劭在心底冷笑一声,他不信这世间真有圣人,无非是没到时候罢了。
心情不虞,他下意识地摩挲了几下垂在腰间的香囊,也懒得再演兄弟情深的戏码,只略略打了个招呼便退了出去,转身融入了深浓的夜色里。
室内笼罩在压抑的静谧之中,只闻烛火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男人修长的五指陡然死死地扣住了腰间的绳结,纤细弱小的一条,在男人粗粝的掌心里转瞬间被挤压变形。
宛如一株失去了生机的草木,摇摇晃晃地飘坠向地面。
鞠躬尽瘁了一整晚的蜡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烛泪,在此刻应声熄灭。
整个书房霎时间遁入一片漆黑。
*
夜已深了,薛鸢终于温习完了颜夫子今日讲授的内容,心满意足地合上了书卷。
她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有些紧巴的小脸,轻抿了口红玉递来的安神茶。
暖意入腹,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娘子,早些歇息吧。”红玉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笑道。
“嗯。”薛鸢此刻忙完了一天的课业,精神放松,慵懒地应了一声,声线绵软。
正想与红玉闲话些今日学堂里的趣事,又想起了谢劭今日顶着一个鸡窝头被颜夫子罚站的模样,薛鸢没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抬眼看向红玉,却见她正望着门口的方向,整个人直愣愣地僵在了那里。
不知为何,薛鸢下意识地收敛了笑意,有些不安地顺着红玉的视线往门口望去。
高挑苍白的男人立在帘外,半边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衫,倒是与她送他的络子颜色十分相近。
心脏忽然莫名地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了起来。
薛鸢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于男人劲瘦的腰间。
然而那里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玉,却不是她送的那块,也不见她送他的那根络子。
果然,没有。
方才陡然生出的紧张与欣喜顷刻间散去,虽然对此事早有预料,薛鸢的心底还是不可遏止地有些失落。
她站在那里呆怔了片刻,而那男人却只是一直沉默地站在帘外不曾进来。
这感觉有些怪异,不等她细思,却陡然听得他冷声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