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边的微笑使她看起来像条毒蛇，似是继承了虞朝史书中记载的佼奂人一贯的狡诈——

如果帐中有谁与崔望安不和的话，他只需要把这些佼奂使者说出的话客观地记录下来，哪怕是原封不动地上报到从来都不缺疑心病的圣人哪去，上任还不到一年的节度使最好的结局恐怕也不过是和从前的王烈坐一桌。

说不准不用呢，圣人兴许会主动要求。

以天子对开边的热衷程度，在安西军频频折戟的情况下，他对已取得胜利的祁州战线的关注可谓是更上一层台阶。

但玳瓦其实已经把这些话写成文书，传给王廷请求王上致虞天子，她务要使这个违背了与父亲之间盟誓的人哪怕在战事上依靠奸计得逞了，也得在政治上输得一败涂地。

也许后者比直接杀了他更让这个急功近利的小人痛苦呢，玳瓦弯起眼睛忍不住笑着想。

无懈可击的阳谋。

崔望安也不可能依靠自己在边庭的节度之权私留佼奂国主要求传递给圣人的文书，否则被发现更是罪加一等。

“你这人是何居心！大人怎会同你口中所说的……”

忍不住上前的是被崔望安强行调为帐中近卫的崔怀易，他手持横刀逼近玳瓦，想给这位欲危害阿耶的阴险使者好些颜色瞧瞧，直到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他当即怔愣，虽说这张脸他只在几月前见过一次，但对方作为妹妹格外看重的友人，他也是很有印象的。

他手中的横刀不由因震惊而松下。

玳瓦听见了他的话，她也认出了仅有一面之缘的好友兄长的脸。

“大人。”

大人。

这两个字在玳瓦的脑子里重复激荡开，引起她一阵阵的眩晕，是被这命运玩笑捉弄般的事实恶心透顶。

她原先从别人那里听说，崔字在虞是个很常见的出身高贵的世族官员的们姓氏。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怀嘉和眼前的这个若有变她就打算拉着一起鱼死网破的仇敌联系起来。

那个含泪不舍送别她的姑娘在过去的几个月是那样地令她欢喜，她给她制造快乐的本领已胜过了玳瓦自己，因此也几乎要使她看重她胜过自己。

玳瓦停止了言语，注视着崔望安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某些他只是怀嘉母亲的第二任丈夫而与怀嘉实际上毫无关系的证据。

然而除了崔怀易，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在等待节度使的回答，打算看他如何应对。

崔望安本应当发现事情的蹊跷的，毕竟他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冲动的男儿，他就自己停手了，这实在可疑，然而此时他的心绪已不在此了。

他个人的疚怀不能成为置军心于不顾的理由，即便他觉得玳瓦对他的报复是应当更甚的。

他必须得反驳，无论答的话是否违心到快让他舌头下藏的血涌出使他不得不把它再喝下去。

“回去，”

他以长官的身份命令崔怀易，使后者欲言又止地退下。

崔望安终于开口反驳玳瓦道：“使者所言，不过是在对我妄加种种恶意的揣测罢了，于我不会有损分毫。

你既知是尔方在安西背弃黑屼之盟进攻在先，又有何理由指责朝廷的正当反击呢。若说不信，我想还是尔方更为合适。”

今人言世有导、取、夺三信，而他已沦落到仅求据名而无实的地步，彻头彻尾成了个从前自己最厌恶的夺信之人。

他说出口的话与他心中所想截然相反，不由使他的舌根感到一阵刺痛，许是被压在那下面的血又涌了上来。

它让他的耳脑中回荡着阵阵嗡鸣，试图阻止他聆听自己传导出的声音。

不，不。我不得不受上命攻乙余，也不是我的错误。

可往超度时，沾血的器物也需净化，这不正是君王的薄情之所在吗？他会让它成为你必须承认的错误。你是圣人统御下土的策鞭，戈矛，防甲，只能行那一人之志，是为忠承热褒……

不为信受冷指。

这不是正确的，他忍不住想。

但这对于一筹莫展的安西虞军而言，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那此刻我选择相信它是正确的。

崔望安定了定神，在给自己做足了思想准备后，继续说道：

“使者说被虞军无故袭击，那为了防止安西军援助勃律而向他们进攻的佼奂军队，不也在有着盟约的前提下无故袭击了他们么？可见你所说的，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帐中忽的有旁人冒了一句：“不知礼乐教化，连是非道理也分不清的蛮夷，崔公何必如此礼待。”

玳瓦闻言，当即唰地抽出刀来便要斩那人项上人头。

恰好退到那人旁边的崔怀易在刀刃离发言者脖子仅有分毫之差时及时拦住了玳瓦。

玳瓦也知晓，若自己杀了此人，怕是回不去了，便就此收刀而立，撇下眉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失望神情来，对崔望安诅咒道：

“你若不悔改，日后修千万部忏法也免不掉将要施加到你身上去的厄运。

落到水里去，平静的湖河会灼烧你的四肢。滚到火里来，升腾的烈焰会淹没你的呼吸。

对他人用阴谋诡计者，也得死伤于阴谋之下！始作俑者，岂无后乎？”

崔望安面上不以为然地笑笑，道：“使者怎么开始指斥己方了呢，攻安西的佼奂军，不就是始作俑者么？”

他看着这女孩儿仇恨的眼神，浑然不知当中几月前曾有过对他的欣赏感谢。

他不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他已几个月未见过她了，对阿耶的所作所为，她又有何感想？

玳瓦闻言收敛了情绪，她已然明白此人是断不会醒悟的。

那就让她好好期待一下王廷向那位天子的传书吧。

但此时得知了怀嘉身份后，她却忽地对这已开始实施的计划生出了一份深深的恐惧。然而这是她作为父亲的女儿，必须要为他做的。

但愿她的母族足够昌盛和宽容，可在变故后容纳她。

玳瓦平静地携众离开崔望安的营帐，临走前又看了看他那张和怀嘉颇有几分相似的脸，权当做是在看她。

因她已决定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