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陆烬的指示,姜新被转移到一座位于城郊结合部的独栋旧屋。这里比地下室多了窗和床,环境好了太多。断指的伤口在雨天隐隐作痛,那种痛深入骨髓,时刻提醒他代价的真实形状。
覃诗悦在第二天午后出现。她提着那只银色的医疗箱,穿着简单的红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她看起来比在实验室时更单薄。
她进来后径自打开医疗箱,取出器械,“我来换药。”
她的动作依然专业、稳定。
“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好。”她说,声音平淡无波,“你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强。”
“是吗。”姜新扯了扯嘴角,“也许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受伤。”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习惯疼痛。”
覃诗悦没有接话。她完成包扎,开始收拾器械。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那天说的话,”她忽然开口,依旧没有看他,“我也有同感。”
姜新有些疑惑的转过头看着她,覃诗悦将一支注射器放回箱子,动作很慢:“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一场失败的反应实验。无论怎么调整温度、配比、催化剂,最终得到的都是不想要的副产物。”她抬起头,第一次与他近距离的直面对视,“而我,是那个明知道会失败,却停不下手的操作员。”她的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那为什么停不下?”姜新问。
“因为只有在实验室里,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她轻声说,“当那些晶体在溶液里生长,当数据达到预期,当纯度无限接近百分之百……那一刻,现实里的污秽和失败都会暂时消失。我只是一个让完美发生的人。”她说着这话时,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即使那种完美会杀人?”姜新问得直接。
覃诗悦脸上的光彻底消失了。她沉默地扣上医疗箱的锁扣,站起身。
“你知道‘白雪公主’的晶体在偏振光下是什么样子吗?”她忽然问,“像极地冰层下的星空,又像钻石内部燃烧的火焰,它……太美了。美到让我忘了它是毒药。”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他。
“我的人生也烂透了,姜新,但我的烂,是从迷恋那种美开始的。而你呢?”她顿了顿,“你破碎的人生底色下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支撑吧。”门轻轻关上。姜新久久地坐在那里,左手断指处又开始疼痛。
之后的每一天,覃诗悦都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她的护理始终精准而克制,但停留的时间渐渐变长。有时她会带一本书,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看。姜新注意到,那些书大多是化学专著,书页边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
一个久违的有阳光的下午,姜新终于能下床稍微走动。他踱步到窗边,看见覃诗悦正对着一本厚重的书出神。书页上是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像某种神秘的文字。
“这是什么?”他问。
覃诗悦似乎吓了一跳,但她很快恢复平静:“一种新型神经递质类似物的合成路径。如果成功,效果可能是现有的十倍,但成瘾性……”
“成瘾性也更高?”姜新接话。
“不。”覃诗悦摇摇头,声音很低,“理论上,它可以做到几乎无成瘾性。它只模拟愉悦,不绑架神经。”
姜新怔住了:“那不就是……”
“理想的药物?止痛药?抗抑郁剂?”覃诗悦苦笑,“在别的实验室里,它或许是,但在这里,它会成为最温柔的魔鬼。”她合上书,“陆烬已经催了我三次。他要这个。”
“那你怎么想的?”
覃诗悦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一簇野花上停留的蝴蝶很久后,说:“我不知道。”
那天她离开时,忘记带走那本书。姜新翻开被折起的一页,看到空白处有一行小小的字迹,是覃诗悦的笔迹:
“老师说,化学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可现在我让他失望了。”
伤口拆线那天,覃诗悦带了一小瓶自制的药膏:“可以淡化疤痕,”她说,“也能缓解幻痛。”
药膏有淡淡的草木香,涂抹在皮肤上带来清凉的触感。姜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你的老师对你很重要吧?”
覃诗悦的手一颤。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被触及隐秘的痛楚。
“你怎么知道?”
姜新眼镜看向桌子上那本她上次没带走的书。
覃诗悦低下头,继续涂抹药膏,但动作慢了许多。“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也是我见过最纯粹的化学家。”
“所以他应该不会赞成你现在做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