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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娜娜,娜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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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套房内,季秉彝刚冲完一个热水澡,浑身舒泰地裹着浴袍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白天的“寺庙回避行动”让他神经有些疲惫,此刻他只想彻底放松。他抓起平板电脑,熟练地点开追更的沙雕短剧。一群穿着古装的人在绿幕前用极其浮夸的演技演绎着宫斗戏码,配着罐头笑声。这是他逃离现实、放空大脑的保留节目。

“哈哈哈这皇帝的眼线画得比反派还黑……”他忍不住吐槽,嘴角刚咧开一点。

就在这时,左手上那个早已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只剩下极浅灰白轮廓的苦相十字架印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刺挠。不是疼痛,是那种被粗糙毛线轻轻摩擦、或者小虫子爬过般的细密瘙痒感。季秉彝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去挠了挠。

不挠还好,这一挠,那瘙痒感非但没减轻,反而像被激活了一样,骤然加剧,从细微的刺挠变成了火辣辣的灼痒,仿佛有一小片皮肤底下埋进了无数细小的仙人掌刺,正随着他的抓挠不断释放刺激。

“嘶……什么鬼?”他皱起眉,把平板丢到一边,借着床头灯光,抬起左手仔细看去。

一看之下,他心脏猛地一缩。只见手腕内侧,原本几乎看不见的十字架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变深。那灰白的线条像是被无形的笔描摹、填充,迅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如同皮下渗出的淤血,又像是某种劣质纹身颜料在皮肤下重新活化。不仅如此,那“苦相”的特征,十字架上那张抽象的、仿佛在忍受痛苦的扭曲小脸也变得前所未有地鲜明。线条勾勒出的下垂眼角、微张的嘴唇,在暗红色的映衬下,竟显得有几分狰狞和嘲弄?

季秉彝停止了抓挠,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种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驱散了浴室带来的所有暖意和看短剧的轻松心情。“操……”季秉彝低骂一声,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浴袍带子都差点散开。他顾不上别的,立刻冲到房间门口,反锁,又拉上防盗链。接着冲到窗边,将所有窗帘“唰”地一声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曼谷璀璨却可能潜藏危险的夜景。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怎么回事?他才刚来泰国几天,一直小心翼翼,唯恐避寺庙、神龛不及,怎么还是会这样?难道是因为白天陪着母亲他们,即便没进去,只是在某些地方外围待过,也被“沾”上了?

他再次抬起左手。手腕上的暗红色苦相十字架,颜色已经稳定下来,不再继续加深,但那灼痒感和微微的搏动感依然清晰存在,像一颗埋在他皮肤下的、不祥的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提示灯。它没有带来直接的攻击,也没有幻象。但它如此鲜明地存在着,就在告诉他一件事,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季秉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之前的悠闲荡然无存。他飞快地扫视着这间熟悉的酒店套房,此刻却觉得每一个阴影角落都可能潜藏着未知。床头平板里还在传来短剧浮夸的台词和罐头笑声,此刻听起来却无比刺耳和荒诞。他的假期,他小心翼翼维持的“普通游客”的伪装,在这一刻,随着手腕上那抹刺眼的暗红,宣告破产。

麻烦,真的找上门了。而且看这印记的反应强度,恐怕还不是一般的“麻烦”。

季秉彝迅速在心底问候了能搞出这样的事情的人的祖宗十八代,但还是被那股他抗拒不了的力量拉扯着。他感觉自己晕了过去。然后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季秉彝的意识是在一阵温热的风中慢慢聚拢的。那风里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成熟水果隐约的甜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阳光炙烤过的植物和土壤混合的味道。他感到身体正在轻微摇晃,耳边传来极有韵律的、单调而遥远的“沙……沙……”声,像是海浪一遍遍轻抚沙滩。

他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深色木质的屋顶横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干燥的棕榈叶。阳光透过叶片和木板间的缝隙,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他正躺在一张铺着简陋草席的竹榻上,身上盖着一块靛蓝色、手织的粗布单。

他“嚯”地一下坐起身,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柔软的酒店浴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松的、略显粗糙的白色短褂,布料是未漂染过的棉麻,带着质朴的纹理。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纱笼(Sarong),长及小腿,用一条布绳在腰间松松系住。脚上光着,能感觉到竹榻表面细滑的凉意。

手腕处,那暗红色的苦相十字架印记,此刻安静地蛰伏着,颜色似乎比在酒店时淡了一些,但轮廓依然清晰,微微发烫,提醒他之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快速打量四周。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称得上原始的房间。除了他身下的竹榻,只有角落一个矮小的木柜,墙上挂着几个竹编的篮子和斗笠。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光洁平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敞开的、低矮的木门,门外是耀眼的阳光和随风摇曳的深绿色植物叶片。

他起身,赤脚踩在微凉坚实的地面上,走到门边。

视野豁然开朗。

他脚下是一个由粗壮木桩支撑起来的高脚屋,屋子下方是阴影区域,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农具,几只羽毛鲜艳的鸡正在悠闲地刨食。屋子周围是茂盛的热带植物:高大的椰子树、香蕉树伸展着宽大的叶片,木瓜树上挂着累累果实,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和藤蔓,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意。

高脚屋前,是一条被踩得坚实的土路,蜿蜒伸向远方。路旁,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其他样式相近的高脚屋,屋顶多是棕榈叶或铁皮。更远处,可以看到一片片整齐的田地,似乎是稻田或果园,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视线尽头,地势微微起伏,覆盖着更为茂密的丛林,再远一些,是一抹与天空相接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蔚蓝,那应该就是大海。之前听到的“沙沙”声,正是来自那个方向。

空气湿热,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但时不时有海风穿过村庄,带来一丝凉爽。周围很安静,只有持续的海浪声、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偶尔的鸡鸣犬吠,以及远处可能来自田间的、模糊的人语。时间仿佛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季秉彝注意到,村子里走动的人也穿着和他类似的衣物。男人多是简单的短褂配纱笼或宽松的裤子,女人则穿着色彩更鲜艳一些的筒裙(Pha Sin)和短上衣,头上有时包着头巾。他们的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深棕色,面容平和,行动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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