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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日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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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都是。不是喷洒状,更像是大量血液曾在这里流淌、汇聚、干涸后留下的污渍。地板上大片大片的深色印记,墙壁上则有许多抓挠和拖拽的血痕,从一人多高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地面,仿佛曾有人被强行拖走时徒劳地用手指刮过石壁。一些角落里,甚至能看到颜色更深、几乎呈黑色的凝结血块。死寂。绝对的死寂,连风声都听不到。

“这……这是哪儿?”李悠悠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微弱,她紧紧抓着唐浩宇,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唐浩宇没说话,只是脸色惨白地环顾四周,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和浓重的血腥味震住了。白欣怡强作镇定,但声音发紧:“建筑结构……是哥特式晚期或文艺复兴早期的修道院教堂。但这破坏程度和……这些痕迹……”赵晓峰已经绷紧了全身肌肉,像一头进入陌生险境的野兽,缓慢而警惕地移动视线,评估着各个出入口和可能的威胁。

那几位佛罗伦萨装扮的淑女同样花容失色。帕姆皮内娅(墨绿裙女王)将哭泣的Alice(菲洛梅娜)更紧地护在身边,自己则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领袖的镇定,但紧缩的瞳孔暴露了她的惊骇。爱丽莎(铁灰裙女士)手指死死捏着裙摆,内菲莱(蓝裙年长女士)则闭目快速祈祷,嘴唇无声颤动。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拖沓、却持续不断的窸窣声从教堂侧面的一个拱门阴影处传来。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投过去。一个身影,佝偻着,从阴影里拖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破烂、污秽不堪的黑色修士袍的男人——神父。他的袍子下摆浸满了深色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他低着头,头发灰白杂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隐约像是一串破损的念珠,或者一截绳子?

他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不是走,更像是脚不沾地的轻微漂浮与拖行的结合,时而踉跄,时而停顿。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状态——神不守舍。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闯入的十个人视若无睹,只是不停地、反复地在那片血迹最集中的区域附近绕着小圈,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破碎的嘟囔:“……有罪……忏悔……血……洗不净……她说了……她说了爱……丈夫……困扰……不……不是真的……谎言……在圣坛前……谎言……”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却诡异地回荡在寂静的教堂里。每当说到“谎言”时,他的身体就会剧烈地颤抖一下,手指痉挛般收紧手里的东西。

“他在说什么?”唐浩宇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什么丈夫……困扰……这和我们刚才要说的的故事……”

“嘘!”季秉彝立刻制止他,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不管这疯子嘴里那些破碎的词句究竟和他们刚才没能听完、甚至没来得及真正理解的“故事”有没有直接关系,有一点已经再清楚不过——这个人已经彻底失控了。而在这种地方、这种状态下失控的神父,绝不可能只是发疯地自言自语。

帕姆皮内娅几乎是本能地,将 Alice 护得更紧了一些。“别怕,”她低声说,声音发紧,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主一定会保佑我的。”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神父的脚步,停住了。

他原本绕着那片最深的血迹反复踱步,此刻却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向自己脚边的地面。那里,横着一把东西——一把沉重、粗糙的长刀,刀柄沾满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像是被人用过无数次后,随手丢在了这里。他弯下腰。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那只枯瘦的手,指节凸起,指甲发黄,终于一点一点地握住了刀柄。金属摩擦石地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冰冷。毫不掩饰。

季秉彝的瞳孔猛地一缩。“跑!”这个字几乎是从他喉咙里炸出来的。

神父抬起头的瞬间,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游离,不再混沌。那是一种被彻底点燃后的、毫无选择的专注。他猛地抡起那把刀。不是挥舞,不是威吓,而是带着整个身体重量的、笨拙却极其凶狠的一记横劈。刀锋擦着帕姆皮内娅的裙摆掠过,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啊——!”尖叫声炸开。人群瞬间四散。没有队形,没有商量,只有本能。三个男人几乎是同时转身就跑——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们穿着的衣服允许他们这样做。皮靴踏在石地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回响。

而那几位穿着贵族长裙的女性,却在起跑的第一步就踉跄了一下。裙摆太长。裙撑太重。布料缠住了脚踝。

神父像是彻底杀红了眼,拖着那把沉重的大刀追了上来。刀刃一次次落下,砍在长椅、立柱、石壁上,发出沉闷又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碎木和石屑飞溅开来,刀锋擦着裙角、擦着发丝掠过。几次,几乎只差一点。

刀锋劈下时,帕姆皮内娅被 Alice 拖着跌倒,又在最后一刻被旁边的爱丽莎猛地拽开;内菲莱的裙摆被踩住,她几乎是狼狈地摔向一旁,刀刃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石地被劈出一道浅痕。那不是“仁慈”。只是裙子在磕磕绊绊中,阴差阳错地救了命。

季秉彝一边狂奔,一边忍不住回头。那画面让他胃里一阵发紧——长裙翻飞、尖叫、血迹、刀影,像一场被错误地点燃的屠杀仪式。但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很清楚这一点。

“别停!”他吼了一声。唐浩宇已经拼了命地拉着李悠悠往前冲,几乎是半拖半拽。李悠悠的呼吸急促而凌乱,脚步完全跟不上,裙角被踩脏、被扯裂,却顾不上了。另一边,赵晓峰和季秉彝几乎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了白欣怡的胳膊。

“跑!”赵晓峰低声吼了一句。他们两个人几乎是把白欣怡“抬”了起来,硬生生冲在了最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中殿里轰然回响,像一群被驱赶的猎物。

身后,神父的嘶吼声、刀锋砍落的闷响、还有女性压抑不住的尖叫,交织在一起。而季秉彝清楚地知道这还不是最糟的。真正的绝望,不在于他们现在跑得有多快。而在于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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